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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玉米

藏在千纸鹤里的秘密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近乎刺眼,白晃晃的天光铺满山野,把整片后山玉米地烤得蒸腾发烫。热风卷着青嫩秸秆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发沉。四下蝉鸣叠着蝉鸣,聒噪地盘旋在田地上空,衬得这片山野愈发空旷寂寥。

成片玉米秆长势繁茂,高高挺立在田垄两侧,宽大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锋利的锯齿,层层密密,遮出一方闷热的绿帐。

谭栀詺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裤腿挽到膝盖,肩头搭着一条褪色毛巾,挎着竹编小筐,独自踏进自家田里。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家里便只有他和体弱的外婆相依为命。

远亲近邻,从无帮扶。

别家农忙时节,亲戚邻里相互搭手、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唯独他家,年年岁岁,永远是冷冷清清。旁人都怕他家拖累,避之不及,从未有谁许诺帮忙,更从无谁真心搭把手。

从小到大,地里所有农活、家里所有重担,从来只有他一个人扛。

不过,他也可以自己单独完成,只是花多一些时间。

今年盛夏玉米大熟,满地苞叶撑得饱满裂开,金黄颗粒鼓胀饱满,到了必须抢收的时候。

依旧无人问津。

左右邻里的田地里人声沸沸,大人说笑、孩童嬉闹,一家人分工利落,满眼烟火暖意。唯有谭栀詺家的整片田垄,从头到尾,只有他单薄清瘦的一道身影,沉默扎根在无边青绿之间。

他早已习惯这份孤身。

不盼谁来,不怨谁走,只默默低头做事。

指尖稳稳扣住玉米棒根部,手腕轻轻发力,一声清脆的咔嚓响撕破燥热空气,成熟的玉米便利落脱落。他垂眼将玉米放进竹筐,动作熟练沉稳,是长年独自劳作磨出来的隐忍与利落。

一趟又一趟,往复不休。

烈日毫无遮挡地晒在他脊背,薄薄的布料被烤得发烫,后背早已浸出层层汗湿。细密汗珠从额角鬓边源源不断渗出,顺着下颌线缓缓滚落,砸在干裂田土上,转瞬便被高温蒸干,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累到手臂发酸,只抬手用肩头的毛巾胡乱蹭一把满脸热汗,继续弯腰劳作。

锋利的玉米叶不断扫过他裸露的小臂和手背,一遍又一遍。起初只是轻微发痒,反复摩擦、加上汗水浸泡,皮肤渐渐划出密密麻麻细碎的红痕,浅浅交错,隐隐灼痛。

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歇。

眼里只有满地待收的玉米,只有不能让庄稼烂在地里、不能让外婆操心的念头。

旁人的十七岁,尚且有人庇护、有人兜底,可他的夏天,永远是烈日、农活、和无人分担的沉甸甸的责任。

这一切,尽数被立在田埂高处的璴屿川看在眼里。

他本是闲来无事出门散心,习惯性往这边走来,远远望见整片热闹田野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寂静。

他静静站在树荫下,看了很久。

或许是他认为的很久吧。

看家家户户阖家忙碌、笑语盈盈;看唯独那个少年,孤身一人,默默弯腰、默默坚持,默默承受所有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辛劳。

璴屿川自小养尊处优,是被好好护着长大的少爷,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活着。

无人帮扶、无人惦记、无人心疼,岁岁农忙,岁岁独扛。

不用问,不用听,不必多言。

眼前的对比、眼前的孤影、眼前少年隐忍安静的模样,已经说明了所有。

清冷的眼眸底下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动容与心疼,快得无痕,转瞬又覆上惯有的淡漠疏离。

他从不会说矫情的安慰,不会直白流露怜惜。

他只会用行动,沉默地填补他所有的空缺。

须臾,璴屿川抬步走下田埂,踏进闷热的玉米地。

脚步声轻缓,打破了这片田地日复一日的死寂。

谭栀詺正低头掰着玉米,闻声直起身回头。日光穿过叶隙落在他汗湿的眉眼,眼底带着劳作后的浅倦,干净又柔软。

见到是璴屿川,他微怔了一下,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璴屿川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多余问询。

他径直走到谭栀詺身侧,主动站向外侧枝叶最密、最刮人、最晒人的那一边。修长手指伸出,稳稳扣住一根饱满玉米,手腕轻拧,动作干净利落。

垂着眼,语调平淡无波,只两个字:

“帮你。”

没有追问为何一人,没有探究为何无人帮衬。

他只是无声而来,替他分担这片燥热、这片辛苦、这片常年不落空的孤单。

谭栀詺看着身侧清冷挺拔的少年,心口轻轻一颤。

热风卷着细碎的玉米须漫天飘飞,几缕浅黄软须,轻轻落粘在他汗湿的鬓角。

璴屿川目光扫过,动作微顿。

他没有刻意动作,没有刻意靠近,只是趁着俯身放玉米的瞬间,指尖极轻极快地一拂,无声扫掉那缕黏在鬓边的须子。

触碰轻如晚风,转瞬即离,克制到极致。

谭栀詺耳尖微热,抬眼时,对方早已垂眸继续干活,神色冷淡依旧,仿佛方才那一点细微的温柔,从未存在过。

蝉鸣依旧聒噪,热风依旧滚烫。

但那片常年只有他一个人的盛夏玉米地,

这一刻,终于有人,陪他并肩而立。1

段评

kswl!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