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斜斜挂在天上,暑气消下去大半。村边那片浅水田,雨水蓄得充足,每年夏末都会有不少鱼。
谭栀詺吃过午饭,想着白天魏家送来的炸里脊肉,心里一直记着这份人情。外婆身子不便,没法准备太丰盛的菜肴,他便打算下田捉几条鱼,用鲜鱼回请。
换上旧的短衣短裤,卷起裤腿,拎上竹鱼篓,谭栀詺跟外婆说了一声,便往村外的水田走去。
水田的泥水微凉,漫过他的小腿。水面波光晃晃,水草在水下轻轻飘荡。谭栀詺放轻脚步,弯腰凝神,目光紧紧盯住水里游动的黑影。
水花哗啦一响,他俯身伸手,手臂探进浑浊水里。水花四溅,鱼受惊四处窜逃。有的滑溜溜从指缝溜掉,溅得他满脸点点泥水。折腾好一会儿,竹篓里终于装进去两条肥胖的土鲫鱼,活蹦乱跳,尾巴拍得篓壁哒哒作响。
他浑身沾了不少泥点,裤脚全是泥水,额角挂着细密汗珠,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往回走。
回到小院,把鱼交给外婆打理。外婆看着活鱼,眉眼含笑:“那你过去知会一声,请魏奶奶和屿川晚上过来吃鱼。”
谭栀詺简单打水洗掉脸上泥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走出竹篱笆,去往隔壁魏家。
院里,璴屿川正陪着奶奶择青菜。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齐抬头望过来。
看见谭栀詺走来,魏奶奶笑着招呼:“栀詺来啦。”
“下午我去水田捉了几条野鲫鱼。”谭栀詺站在院门口,声音清润,“外婆想请你们祖孙今晚过来吃鱼,算是答谢白天的里脊肉。”
魏奶奶一愣,连忙摆手:“哪里值得你特意下田捉鱼,水田泥滑,多危险。一点炸肉罢了,不必这么放在心上。”
“田里水不深,没事。”谭栀詺淡淡一笑。
几番推辞不掉,魏奶奶也不好再辜负他一番心意,只是想起密闭屋内吃饭容易拘谨,便说道:“屋里狭小,坐着反倒拘束。我们晚上就搬小桌子坐到院子天井里吃,露天吹吹风,自在些。”
谭栀詺欣然点头。
暮色慢慢笼罩山野,天边晕开淡淡的橘紫。
谭家小院炊烟升起。外婆处理干净鲫鱼,下锅煎至两面金黄,添上山里的清水,丢几片姜片慢炖。不多久,鲜美的鱼汤香气漫满整个院子,顺着晚风飘到隔壁。
璴屿川扶着魏奶奶,手里拎着一小碟自家腌好的酸豆角,还有下午炸的里脊肉,慢慢走到谭家院子。
小小的木方桌摆在天井中央。炖奶白的鱼汤盛在大碗里,汤色浓厚,还配了两碟简单素菜,和里脊肉。
晚风徐徐,院角虫鸣声声,天边慢慢冒出细碎星星。
两位老人坐在桌子一边闲谈,说着庄稼雨水,村里的琐事。
璴屿川坐在谭栀詺身旁,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年的手腕,还残留着浅浅一道被鱼鳍划出来的细红印子。
应当是方才下田捉鱼的时候,鱼挣扎划到了。
璴屿川眼神微微一顿。
原来那一锅鲜美的鱼汤,是他踩进冰凉泥水,折腾许久换来的。
饭桌上,外婆盛出两大碗鱼汤。魏奶奶舀起一块鱼肉,细细挑掉刺,放进谭栀詺碗里。
璴屿川握着木勺,安静地把鱼汤上层浮油轻轻撇去,将温热干净的鱼汤,悄悄舀到谭栀詺碗中。动作很轻,趁着老人转头说话的时候做的。
谭栀詺低头看见碗里清亮的鱼汤,侧过头看向璴屿川。
夜色朦胧,油灯微光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璴屿川若无其事看向院外的夜色,只是耳尖悄悄泛热。
鱼汤鲜润,入口温润。
吃到半截,外婆起身回屋拿辣椒蘸水,魏奶奶也站起来,热络的陪着谭外婆。
小院天井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下只剩下虫鸣和晚风沙沙吹动树叶的声响。
“下水很冷吧。”璴屿川压低声音开口。
“还好,午后水是暖的。”谭栀詺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那道红痕,轻描淡写,“就是鱼太滑,抓得费劲。”
璴屿川垂眸望着那道浅浅划痕:“下次不要一个人下田。”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过重的语气,却藏着真切的挂念。
谭栀詺心口微微一软,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两位老人归来的脚步声,两人立刻收住私语,安静坐回原位。
晚风漫过天井,鱼汤还留着暖意。满天星光洒落小院,山野朴素的晚饭,没有繁复礼节,少年藏在烟火之间的心意,安静地随鱼汤热气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