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日子一晃到了赶集的日子。

山村的集市只逢固定日子才开，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村里的人挑着担子、背着竹篓，三三两两往镇上去，叫卖声、说笑的喧闹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奶奶一早便收拾好东西，跟璴屿川说道：“今天赶大集，我要去买点花种子，我刷抖音看到个漂亮的牡丹，看能不能种出来，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璴屿川本来没什么想法，可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谭栀詺的身影。他记得谭外婆身子不好，家里不少东西都需要添置，说不定谭栀詺也会去赶集。

“好，我帮你提东西。”

两人沿着乡间大路往镇上走。路上人来人往，不少邻里互相打着招呼。走出去没多远，璴屿川远远就看见前方的路上，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是谭栀詺。

他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空竹篮，应该是要去集市采买，为外婆购置药材和家用吃食。

谭栀詺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微一顿，停下脚步。

“你们也去赶集？”

“嗯，奶奶要去买些东西。”璴屿川开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空竹篮，“你也是？”

“外婆的药快用完了，还要买点别的。”谭栀詺淡淡应道。

奶奶笑着搭话：“那正好，咱们搭顺路的面包车过去，省得走路。”

村口停着那辆熟悉的旧客运面包车，司机是村里的老熟人，看见他们，笑着挥挥手。车上座位不算多，副驾驶位置空着，后排还剩下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位体态微胖、性格爽朗的大妈，正拎着一篮刚摘的土鸡蛋，乐呵呵和司机聊天。

“来，魏姨你坐副驾，宽敞。”司机招呼道。

奶奶点点头，拎着布包坐上副驾驶。

后排就只剩下两个相连的座位。旁边已经被大妈坐了，后排也挤了两个村民，和啾啾叫的鸡仔，璴屿川和谭栀詺只能挨着坐下，中间几乎没有多余空隙。

谭栀詺把竹篮放在脚边，布包搁在腿上。大妈坐在他们外侧，十分健谈，一路上不停和司机唠家常，说着村里各家的琐事，声音热热闹闹。

面包车缓缓发动，碾过乡间凹凸不平的土路，车身时不时轻轻颠簸。

两个人肩臂紧紧靠在一起。谭栀詺身子微微往外侧挪了挪，可座位就这么大，挪不开多少。车子每晃一下，胳膊就会不经意地蹭到璴屿川。他耳尖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窗外，望着飞速倒退的山野田埂。

可没过多久，车子持续的摇晃开始折磨他。谭栀詺本就容易晕车，却从来不愿开口麻烦别人，只默默忍着。

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略微苍白，嘴唇也泛着淡淡的青白。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靠在椅背上，尽量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强撑。

璴屿川余光瞥见身旁少年不对劲。

方才还会偶尔应和大妈的话，现在却一声不吭，脸色白得吓人。他立刻察觉到，谭栀詺是晕车了。

大妈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村里的闲话，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少年的难受。

车子驶过一道坑洼，猛地一颠，谭栀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璴屿川这边靠过来，肩膀重重撞在对方胳膊上。他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抿紧嘴唇，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璴屿川没有多问，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让谭栀詺可以靠得松弛些。他抬手，把自己的胳膊轻轻放在在谭栀詺肩膀旁边让他的手臂好靠着自己，低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很难受吗？”

谭栀詺缓缓睁开眼，眼尾泛着一点虚软的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事。”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哪怕自己难受，也不愿意说出来。

璴屿川看着他苍白的模样，心里清楚他在硬扛。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车窗往下摇开一道缝隙，山间的风灌进车厢，吹在谭栀詺脸上。

“吹吹风会好一点。”

谭栀詺微微侧过头，迎着吹进来的凉风，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了些许，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座椅。

大妈转头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咋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晕车啦？”

谭栀詺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摇了摇头。

璴屿川在一旁默默护着他，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留意着他的状态。

一路晃晃悠悠，不多时就抵达镇上集市。车门拉开，众人陆续下车。

脚刚落地，谭栀詺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车身，大口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一点。

奶奶从副驾驶下来，舒展了一下身子：“这一路坐得还挺舒服。你们两个年轻人随便逛逛，我去挑些种子，买完东西再来找你们。”

话音落下，奶奶便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不见踪影。

偌大的集市，只剩下璴屿川和谭栀詺两个人。

谭栀詺熟门熟路，先径直走到药材摊子前，仔细挑选给外婆止咳用的草药，和摊主细细问着价钱，把药材小心包好放进布包里。

璴屿川就安静站在一旁等着，不插嘴，只是看着他认真计较价钱的模样。平日里在田里沉默干活的少年，面对生活开销，格外谨慎仔细。

买完草药，谭栀詺又去粮油摊，挑了一小袋米。竹篮一下子沉了不少。

集市上人挤人，来往的人摩肩接踵。

“要不要吃点什么？”璴屿川开口，目光扫过旁边卖油炸小吃的摊子。

谭栀詺摇摇头：“不用，我带了钱，要留着买家里要用的东西。”

璴屿川没有强求，只是跟着他慢慢往前走。

路过水果摊，筐子里堆着桃子、李子，还有新鲜的葡萄。谭栀詺的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没有停下。

璴屿川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两人在喧闹的集市里慢慢闲逛，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喧哗，可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偶尔看见新奇的小物件，会随口提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并肩走着。

走到集市出口，谭栀詺的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压在胳膊上。

谭栀詺微微皱了下眉。

璴屿川伸手，直接接过他手里大半的竹篮，分担重量。

“我帮你拎。”

谭栀詺愣了一下，想要推辞：“不用，我自己可以。”

“没事。”璴屿川语气平淡，已经把竹篮挎到自己手臂上，“反正回去顺路。”

谭栀詺没有再坚持。

返程依旧要搭乘这辆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