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拔花生

一夜平静过去。

第二天午后，日头没有正午那般灼人。奶奶将一篮洗净的水蜜桃装进竹篮，璴屿川提着竹篮，再次走向谭家那处竹篱笆小院。

竹门虚掩，璴屿川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晾晒草药的竹匾整齐摆在檐下，却不见谭栀詺的身影。

“谭外婆？”璴屿川轻声唤了一声。

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谭外婆扶着门框走出来，看见璴屿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是屿川来了，快进来。”

璴屿川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奶奶自家种的桃子，让我送过来。”

“又辛苦你们惦记。莉峮每次都这样…，”谭外婆看着竹篮里饱满红润的桃子，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栀詺不在家，下地拔花生去了。花生地离这里有点远，要晚一点才回来。”

璴屿川闻言微微一顿。原来谭栀詺又下地干活了。

“拔花生？”

“嗯，地里花生熟了，趁着这几天天晴，要抓紧收。”谭外婆轻轻咳嗽两声，慢慢说道，“我身子不争气，下不了地，全部重担都落在栀詺身上。一大早便出门，顶着太阳在田里忙活。”

璴屿川望向院外连绵的田地，想起日头下劳作的人，开口道：“外婆，我给他送些去吧，花生地在哪，这天气倒是热。”

“顺着门前这条路一直往南走，看到那棵大苦楝树，旁边那片就是我们家的花生地。田里晒，你过去小心太阳。”谭外婆细细的嘱咐。

“我知道了，您快进去休息吧。”璴屿川跟谭外婆道别，转身离开小院。

璴屿川回到家，和奶奶打了个招呼，于是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放进布袋，准备给谭栀詺送去。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他脚步停下。简陋的铁皮柜台前摆着成排瓶装矿泉水，他掏钱买了两瓶，一瓶留给谭栀詺，一瓶自己拿着。一手拎着装桃子的布袋，一手攥着两瓶水，继续朝着南边的花生地走去。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田野间，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热气。田埂两旁的作物长得茂盛，蝉鸣此起彼伏。璴屿川一手拿着两瓶水，一手提着装桃子的布袋，沿着小路向南走。

走了十余分钟，远远看见了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树下连片的花生田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弯腰埋首劳作。

是谭栀詺。

他的草帽斜扣在后脑勺，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蹲在泥土里，双手抓住花生秧根部，用力向上一拔，带着泥土的花生果便跟着翻出土面。裤脚沾满黄泥，小臂上沾着细碎草屑，动作重复、沉默，一刻不停。

璴屿川放轻脚步走到田埂边，停下，出声喊他

“谭栀詺。”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看见田埂上站着的璴屿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慢慢直起身，抬手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

“璴屿川？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劳作后的沙哑。

“我去你家里送桃子，外婆说你在这边拔花生。”璴屿川把一瓶水和布袋递过去，“给你带了水，还有两个桃子，歇一会再干吧。”

谭栀詺看着递来的矿泉水，又看了看袋里饱满水嫩的桃子，微微怔住。他没料到对方会专门跑到田地里来找自己。

迟疑几秒，他从田里走上田埂，脚上沾着湿泥，下意识站得离璴屿川远一点，怕泥土蹭脏对方。

“谢谢你。”他伸手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凉水，清冽的凉水压下满身燥热。

“地里活很多？”璴屿川看向身后成片的花生秧。

“还有不少没收完。”谭栀詺把桃子小心放进身侧的竹筐里，没有立刻吃，“趁着天晴赶紧收，要是下雨，花生容易烂在土里。”

璴屿安静看着他。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沾着黄泥，指腹带着薄茧，明明清秀单薄，却能日复一日扛下这些农活。

璴屿川没说同情的话，只是随手把手里另一瓶水放在田埂石头上，然后卷起自己的裤脚，直接踏进松软的泥地里。

谭栀詺瞳孔微缩，愣在原地：“你干什么？”

“帮你一起拔。”璴屿川语气淡淡的，没有泛滥的善意，也不是可怜他，只是单纯觉得，两个人一起做会快些，“早点干完，早点回去。”

他不是出于怜悯。只是看着一个人埋头重复枯燥的农活，下意识想搭把手，外冷内热，话不多，行动先行。

谭栀詺下意识想拒绝：“不用，很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没事。”璴屿川已经蹲下身，伸手握住一株花生秧，试着发力往上拔。泥土裹着根须，力道比他想象的更沉。第一次没掌握窍门，花生断在了土里。

他不吭声，默默调整手势，再次尝试。

谭栀詺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到了嘴边推辞的话慢慢收了回去。他安静侧过身，和璴屿川隔着一小段距离，重新弯腰继续拔花生。

田间只剩下蝉鸣、泥土翻动的轻响，还有两人偶尔直起身喘气的动静。没有过多交谈，两个人默默并肩劳作。

璴屿川从前从来没有下过地，没过多久，额角也沁出薄汗，裤腿沾满泥点。他没有抱怨，只是安静跟着做。

谭栀詺悄悄瞥了他好几眼。这个城里来的少年，没有居高临下的慰问，没有说那些轻飘飘安慰的话，只是直接走进泥土里，陪他一起干活。

风掠过花生田，热浪滚滚。两个人并肩埋首在田地间，距离，又靠近了许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