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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初绽,心事沉埋

霜落青芜旧梦寒

北地的寒,是一日重过一日的。自那日在后园假山旁听闻萧惊寒与幕僚的谈话之后,沈清芜待在蘅芜院,越发少言。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素云日日伴在身侧,才隐约察觉,夫人夜里醒得越发频繁,常常是天未亮,便独自倚窗静坐。

那一日萧惊寒遣人送来的羊脂暖玉,依旧安安稳稳收在描金匣中,搁在妆奁最深处。沈清芜不曾取出再看,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府中器物,而非夫君送来的东西。她不是怨,只是清楚,这份关怀仅仅是礼仪周全,无关儿女情长。

转眼又过三日,夜里悄悄落了一场薄雪,雪量不大,清晨起来,只薄薄覆在梅枝,檐角,像是撒了一层细盐。素云一早推门,便惊呼一声,转头向屋内禀报。

“夫人,院里的梅花开了。”

沈清芜正临窗梳洗,闻言,执木梳的手顿了顿。她缓缓放下梳子,透过糊着棉纸的窗向外望去。几株枯瘦梅枝之上,点点素白花苞,终于挣开包裹的萼片,怯生生绽开花瓣。花香极淡,要站得极近,才能嗅到一丝清苦冷香。

“我去看看。”

素云连忙取来那件月白狐裘斗篷,替她仔细系好颈间的系带。北风穿廊而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踏出门槛,寒气扑面而来,脚下青石阶上薄雪未消,踩上去沙沙轻响。

沈清芜缓步走到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繁花。花瓣沾着残雪,白梅映白雪,几乎要融为一体。

江南也有梅,却是红梅居多,待到腊月,一簇簇艳红衬着烟雨,温润柔和。不像这里的白梅,生在凛冽寒风之中,花开得孤绝,无蝶无蜂,独自熬过漫长寒冬。

她伸出指尖,轻轻靠近一朵梅花,不敢触碰,只隔寸许,静静看着。风掠过枝桠,细碎雪沫簌簌落在她斗篷的肩头,凉意渗进衣料。

“夫人当心着凉。”素云跟在身后,低声劝道。

沈清芜轻轻摇头,声音轻得随风消散:“不妨。这花开得不易。”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侯爷到。”

沈清芜心中微微一怔,未曾料到萧惊寒会此刻前来蘅芜院。往日他来,多是暮色时分,白日登门,实属罕见。她来不及避让,只得转身,静静立在梅树下等候。

不多时,萧惊寒走入庭院。一身玄色常服,未着朝服,墨玉冠束起长发。许是方才处理完公务,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只是脊背依旧挺直,自带侯府主君的沉敛气度。目光一扫,便落在梅树下的沈清芜身上。

他脚步放缓,走到离她数步之外停下,目光掠过枝头盛放的白梅。

“倒是巧,今日蘅芜院的梅开了。”萧惊寒开口,声音沉静,没有过多情绪。

“托侯府水土,方才初绽。”沈清芜微微垂眸,依礼回话,目光始终落在脚下残雪,不曾抬眼望他。

萧惊寒看向满枝白梅,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年这个时节,我常来后园赏梅。只是今年边关事务缠身,许久未曾闲下来。方才路过院外,闻见梅香,便进来看看。”

他这话,像是随口闲谈。沈清芜安静听着,并不接话。

二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立着一株寒梅,花瓣随风轻轻颤动。素云识趣,悄悄退到廊下,远远等候,不打扰二人。

萧惊寒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上,见她斗篷肩头落了碎雪,轻声道:“天寒,站在风口久了容易染风寒。夫人既爱梅,何不入屋内,煮一壶热茶,隔窗赏看,也是一样。”

“多谢侯爷体恤。”沈清芜浅浅屈膝,“只是这花,要立于风下,才见本貌。”

萧惊寒闻言,沉默片刻,低声道:“世间许多物事,本就生在风霜里。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沈清芜心头微动。她听得出,这话不是说梅花,是说藏在他心底那个人。这么多年,他四处派人寻访,一次次收到渺茫消息,又一次次落空。那份执念,磨了他岁岁年年。

她依旧没有接话。有些心事,属于他,她不该触碰,也无从宽慰。她只是旁人,是一纸婚约绑定的靖安侯夫人,不是那个能解他心结之人。

萧惊寒看她安静垂首,眉眼清淡,不见悲喜,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他忽然想起那半幅绣在绷上的幽兰,那日他见到时,针脚细腻,却半途搁置。

“夫人案头那幅兰绣,可曾续完?”

沈清芜指尖轻轻蜷缩,轻声答道:“未曾。北地干燥,丝线易脆,闲暇时,也少了心绪。”

“若是缺上好丝线,可告知管家,去城中绸缎庄挑选。江南来的丝线,府中库房尚有留存。”

沈清芜抬眼,终于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和,只是出于待客一般的周全。她微微颔首:“多谢侯爷,不必费心。绣品本是消遣,有无丝线,无关紧要。”

她不愿再续那幅幽兰。幽兰本长江南幽谷,强行移植北地,终究难以成活,如同她自己。绣出来,不过徒增怅惘。

萧惊寒看着她清浅的面容,忽然问:“入府数月,可曾有哪一刻,觉得北地尚可安居?”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沈清芜静静思索许久,风吹梅瓣,一片花瓣缓缓飘落,落在二人之间的积雪上。

她缓缓开口,语调淡淡,藏着绵长的怅然:“偶尔有。譬如落雪安静,梅香浅淡之时。只是安居是一事,心安,又是另一事。”

心安二字,极轻,却重。

萧惊寒闻言,沉默良久,长睫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大约听懂了。他留她在侯府,给她锦衣玉食,仆从伺候,给她尊贵的侯府夫人名分,却给不了她心安。就像旁人给了他权势地位,却寻不回年少牵挂之人。

原来他们二人,都是心无归处之人。

“是我唐突了。”萧惊寒低声道。

院中风声渐起,梅枝摇晃,更多花瓣簌簌坠落,落在白雪之上,点点素色,转瞬便会被寒风卷走,化为尘土。

萧惊寒没有久留,在院中站了半柱香,便打算离去。临走前,他目光扫过满树梅花,轻声嘱咐:“若想折几枝插瓶,只管吩咐下人。屋内供着,可解些许沉闷。”

“谢侯爷。”

萧惊寒转身,踏着残雪,一步步走出蘅芜院的院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周遭重归寂静,沈清芜依旧立在梅树下。

素云走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风更大了,回屋吧?”

沈清芜缓缓点头,目光低头看向积雪上那片飘落的白梅瓣。

回房之后,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梅树。素云取来剪子,问她要不要折梅入室。她摇了摇头。

“不必。花长在枝头,尚能多活几日。折下来,移入瓶中,看似好看,离了根,很快便会凋零。”

就像人。离开故土,斩断过往,困在这高墙侯府,纵然衣食无忧,生机也是一点点慢慢耗去。

午后,素云端来温热的莲子羹。沈清芜小口饮着,味淡,却尝不出清甜。她取过那方搁置许久的绣绷,看着那半支幽兰。指尖捏起银针,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

索性取来素笺与笔墨,蘸上淡淡的墨。她没有写思念,没有写愁苦,只慢慢写下江南旧宅外的荷塘,春日新抽的荷尖,夏夜落在水面的萤火。字迹清隽,一笔一画,缓缓描摹记忆里的故土。

写罢,她将素笺折好,收进木匣,不打算寄给谁。这世间,早已无人等候她的家书,江南旧宅,物是人非。

暮色慢慢笼罩蘅芜院,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寒梅在昏暗中静静绽放,香气幽幽,弥漫整个庭院。屋内素云点燃烛火,摇曳的火光映在沈清芜脸上,淡淡的一层影子。

她坐在窗前,静静听着院中风声。

侯府很大,无数院落相连,灯火点点,人声隐隐。可这偌大的府邸之中,没有一处地方,能安放她的乡愁,也没有一颗心,可以与她相依。

她与萧惊寒,同困一座侯府,各怀一段求而不得的过往。日日相见,却隔着千山万水。往后漫长岁月,便如同这冬日寒梅,在寂静风霜里,独自盛开,独自凋零,淡淡的哀伤藏于朝夕之间,不激烈,却挥之不去。

烛火轻轻晃动,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之上,一动不动。3

段评

这般细腻的情绪,怎能不叫人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