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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摇落,暗绪萦怀

霜落青芜旧梦寒

雪停在夜半,第二日天放晴,日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纱,落在蘅芜院的积雪上,亮得晃眼,却不带半分暖意。

一夜寒宵,沈清芜睡得浅。枕上辗转,断断续续皆是旧梦。梦里仍是江南老宅,春水漫过塘岸,母亲坐在紫藤花架下,手把手教她理丝线,风里裹着荷花清香。可梦境到了尽头,光景忽然一转,漫天飞雪压落枝头,她孤身立在陌生的高墙庭院,四下无人应答。

惊醒时,帐外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缕冷烟。

素云推门进来,捧着梳洗的器物,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轻声劝:“夫人昨夜没歇好?今日日头好,不如去园子里走走,晒一晒暖,也好散散闷。”

沈清芜坐起身,伸手撩开锦帐,指尖触到衾被,依旧微凉。她轻轻应了一声。

梳洗罢,素云替她披了件月白镶狐边的斗篷。厚厚的料子裹住身子,可寒气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二人慢慢沿着回廊往侯府后园走。

侯府后园广阔,只是冬日草木凋零,只剩枯树与积雪。地上的雪被清扫出蜿蜒小径,其余地方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听不到几声鸟鸣。远远能看见其他院落的飞檐,隔着重重院墙,人声隐约,却像隔着一层水,和她并无干系。

转过一片假山,忽闻不远处有说话声。

是萧惊寒。

沈清芜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假山石后,没有上前。她本无意偷听,可话语随风飘来,避无可避。

同他说话的是府里的幕僚,声音低沉。

“边关传来消息,前路苦寒,战事僵持,还需侯爷早做筹谋。另外……那人的消息,依旧杳无踪迹。”

萧惊寒的声音听来疲惫,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淡漠:“我知道。不必再寻了,人海茫茫,或许……早已不在。”

短短一句,藏着压了多年的心事。

沈清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她早便知晓,萧惊寒心底有个人,是年少时放在心上的。当年变故骤起,那人离散,杳无音信。他守着一份落空的念想,这么多年不肯放下。所以这侯府里的荣华、体面的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责任。

原来他所有的沉静疏离,并非单单对着她沈清芜。他的心,早在多年前就空了一块,谁也填不上。

素云站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出,悄悄抬眼望她。沈清芜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片刻之后,她轻轻转身,低声对素云道:“我们回去吧。”

不打算上前相见,也不愿让萧惊寒发觉她在此处。有些听闻,装不知道,才是彼此最好的体面。

原路折返,一路无言。

回到蘅芜院,沈清芜坐在窗前,久久不语。案头那半幅幽兰绣绷还摆在原处。她拿起银针,试着落针,可指尖微微发颤,一针下去,便错了线,丝线拧成一团。

她望着那一团乱线,轻轻放下绣针,不再尝试。

她忽然懂了。她与萧惊寒,如同两株各自受过风霜的草木,一同被移栽在这座侯府庭院。他怀着重寻不得的旧人,她藏着再也归不去的江南。二人同处一个屋檐,名义夫妻,却只能遥遥相望,谁也不能宽慰谁。

午后,管家派人送来一篓新摘的蜜桔,说是南边进贡上来的。素云剥开一瓣,果香清甜。沈清芜尝了一口,味道熟悉,一瞬间,又勾起江南的回忆。

江南冬日也有蜜桔,从前父亲闲暇,会摘下一筐,一家人围坐檐下分食。可如今,同样的滋味,身边再也没有故人。

正默然,院外传来小厮通报,说侯爷遣人送来一方暖玉,玉体温润,可握在手中驱寒。

素云接过锦盒打开,一块羊脂白玉静静卧在里面,触手温热。

“侯爷想着夫人畏寒,特意命人送来。”传信的下人恭恭敬敬说完,便躬身退下。

沈清芜低头看着那块玉。是一份合乎礼数的体恤,没有半分逾矩温情,仅仅是侯府主君对夫人该有的关照。

她伸手拿起玉,握在掌心。暖意从玉石漫上来,可心底依旧清冷。

她轻声吩咐素云:“收进匣子里吧。”

不必随身佩戴。这份客气的暖意,她收下,却不必放在心上。

黄昏将至,天际染出淡淡的灰紫。沈清芜独自走到院中梅树下。枯枝上小小的花苞紧紧闭着,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绽放。

风掠过枝头,抖落枝上残留的碎雪,落在她斗篷的肩头。

她静静站着,心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绵长无尽的怅然。

命运把她送到这里,给她一场有名无实的婚事。她不吵不闹,安守本分,只是心底清楚,往后岁岁年年,大抵便是这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