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测前一整个星期的晚自习课间,喜温屿都在操场上练习800米长跑。跟他一起的,还有美季瑶。
听说美大神从小体弱多病,体育课跑操的时候更是屡屡吊车尾。
被拉下神坛同样为体育而发愁的美季瑶,不禁带给了喜温屿一种陌生的真实感,不像那个家伙,无所不能、什么都会的样子实在是太欠扁。
“咱俩同时跑,一共三圈,看谁先到怎么样?”两人坐在地上休息的空隙,美季瑶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好啊。”喜温屿有些讶异,但还是一口答应了。
竞技能给人无限动力,更何况对手还是美季瑶。灰祁越说,他看不惯美季瑶。灰祁越还说,他希望他能超过美季瑶考第一。
在学习上,他似乎是有些有心无力了,不过奔跑起来把美季瑶远远地甩在身后,依旧能给他带来很大的满足和快乐。
仿佛自己是在帮灰祁越实现着什么愿望。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美季瑶还剩下大半圈。他跌坐在塑胶跑道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揉着酸胀的小腿,一边抬眼望向正朝他小步跑过来的美季瑶。
她永远是镇定自如的、从容不迫的,哪怕是面对着这样不擅长的体育,她的脸上也无法让人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局促和慌乱。
全市中考第一名美季瑶,那个在竞赛考试中坑了朋友的自私鬼美季瑶。
美季瑶终于跑到了终点,也捂着膝盖蹲了下来,挨着他坐在了跑道上。
寒冬凛冽的操场上,月亮隐匿在薄薄的云雾后面,露出稀微而神秘的光。
“我天生身体素质差,不管怎么练都没办法及格。”美季瑶仰头喝了口瓶子里的矿泉水,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的水渍,淡淡地说。
“所以我领了学生会的职务,在跑操的时候查考勤,还经常逃体育课,说是为了节省时间学习,其实不过是怕丢脸罢了。”
喜温屿静静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咱俩挺像的。”美季瑶似乎也不用他回应,依旧自说自话,“但你比我厉害。
“我挺佩服你的,真的。”
美季瑶是灰祁越之后第二个说佩服他的人。
明明是让他望尘莫及的两个人,却都满面诚恳地说佩服他。
他没有故作谦虚,只是淡淡一笑,说:“谢谢。”
他们逃了一整个晚自习,他跟美季瑶并肩坐在操场上,聊了很多。
他从狗腿地向美季瑶询问背书和答题方法,到难为情地八卦他跟沸裴叙之间的关系过往,再到把话题转向理科,转向一班,转向成绩前五名的学霸,转向……灰祁越。
他从不放过向每个认识灰祁越的人提起他的机会,却总是能在层层话题里不经意地提起,把他的名字隐藏得很安全。
他喜欢听别人评价他。
他希望每个人都能肯定和喜欢他。
然而美季瑶实在没说出什么有营养的评价,无非是灰祁越很聪明很厉害云云。关于当年的那场竞赛考试,关于美季瑶这个人,成了喜温屿开启话题时刻意避开的禁区。
他心里明白,他没办法跟美季瑶成为朋友。
或许是因为她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凉薄。
或许是因为她惯有的云淡风轻的伪装。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灰祁越不喜欢她。
体测当天,喜温屿感冒了,不得不等待一周后的补测。
他倚靠在足球架上,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刺眼的日光,然后眯起眼睛,静静地望着跑道上穿着深灰色毛衣的灰祁越一路奔跑的背影。
他跑得飞快,把第二名远远地落在身后,还露出明亮的笑容朝周围的老师同学嘚瑟地挥起手来,甚至在快到终点时张开了双手,转过身倒退着扑过了终点线。
这是无数个他觉得他遥不可及的瞬间里,其中的一个。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事是他不擅长或者做不到的?
他是一个跑得比时间还要快的人。
他偏偏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他桀骜的姿态比他头顶的日光还要刺眼。
他却舍不得闭眼。
补测名单里,高一(16)班只有喜温屿和美季瑶。
操场上,星星点点的补测同学正在做热身运动。喜温屿瞧了眼美季瑶,她的脸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他不知道学校通知里说的体测成绩不合格取消高考报名资格是不是真的,但体育课老师反复强调的“体测成绩不合格绝对会影响你高考”,还是让他为美季瑶捏了把汗。
补测学生按男女生分为两组,分别在大小两个跑道上进行。
一声枪响,喜温屿拔腿便跑,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他的双腿越来越酸,冷风顺着他张开呼气的嘴巴灌进胸腔里,胸口是撕裂般的疼。
跑在喜温屿前面的瘦小女生,步子也迈得越来越小。绑着双马尾的小脑袋低垂着,让喜温屿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再跑两步就要晕倒了。然而就在她快要向前跌过去的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突然从她的身侧经过,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双马尾女生防止跌倒。
然后男生牵着小女生的胳膊,越跑越快,把体力不支的喜温屿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监考老师三两闲聊,偶尔朝操场上喊一句“不许带跑”,却仍旧管不住三四个带着女生奔跑的小男生。
喜温屿望着眼前成双成对的背影,有些羡慕和嫉妒。谁还没有个带着自己跑的人了?他也有。只是他不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向前奔跑,而只会在他的心里不停地向他笑着招手。
阿喜,坚持住啊,跑得再快些。
跑得再快些,你就能追上我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斜斜歪歪的红色塑胶跑道,脑海中浮现出他一周前转过身倒着扑向终点线的挺拔身影。灌了铅的双腿突然被注满了力量,他迈大步子,忍着喉咙里撕裂的疼痛,不管不顾地朝前方飞奔过去。
他喜欢的人,是个那样骄傲的人。
所以,他也绝不能输。
等喜温屿终于报完成绩,捂着双腿俯下身喘气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跑道上还在小步奔跑的美季瑶。
大操场上只剩下两三个男生了,美季瑶被远远落在最后,估计及格很困难。
他想起刚刚那几个被男朋友拉着手跑的女生。如果她们只靠自己,估计也及不了格吧。
在这里,只有他跟美季瑶是同学。
如果他不帮她,她万一真的参加不了高考了怎么办?
或许老刀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
但在这个时候,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拍了拍自己还在颤动的红得发烫的脸颊,强撑着拔开还在酸胀发软的双腿,奋力地跑到了美季瑶身边,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就往前冲。
“喂!那个男同学!不许带跑听没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响起。
“你干吗?”美季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的血液在太阳穴上汩汩涌动,肺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了:“别说话,我,我想吐。”
美季瑶愣愣望着他,唇角轻抿,脚上的步子却加快了许多。
终于快跑到终点,体育老师看不过眼,马上就要来抓人了。他松开了美季瑶的手,双腿彻底瘫软,直直地栽倒在了跑道上。
“没事吧?”美季瑶赶紧停下脚步要扶他。
“赶紧跑!”他皱着眉头使劲摆手,哑着嗓子说,“别管我。”
美季瑶拧着眉头,咬了咬嘴唇,使出全力冲到了终点线。
喜温屿望着她步速飞快的背影,觉得自己快被她气死了。
刚刚你怎么跑不了这么快?
结束后,美季瑶拧开一瓶水递给他,问:“为什么要帮我?”
“在这儿只有咱俩是同学啊。”他理所应当地回答。
“这不是同学的义务。”他轻轻笑了。
“呃?”喜温屿没听清。
“没什么,谢了。”她弯着眼睛,耸耸肩,“期末考试把第一让给你,怎么样?”
喜温屿使劲白了她一眼。
下午回到班里,虎江贺一脸贼笑地转头:“欸,听说你喜欢美季瑶?”
喜温屿刚倒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进了气管里。
“谁说的?”
“别班的同学都看见了,说你自己刚跑完就去拉着美季瑶跑,还把自己给摔了。”
“那是因为咱班只有我跟她。”
“得了吧。”虎江贺撇嘴,“这不是同学的义务吧。”
“我真不喜欢她,再乱说小心我打你!”喜温屿抄起英语课本就狠狠地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欸,你怎么跟暖晚凝学的还会打人了?!”
“对了,暖晚凝呢?”喜温屿问。
“在老班办公室,请教问题。”虎江贺无奈地摇头叹气。
喜温屿心上一暖,笑了。
晚饭后,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喜温屿今天负责给班级打水,当他提着两个暖壶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里的时候,才发现跑完步之后过一阵子的腿才是真的疼。
他小碎步往前挪动着,怕踩到冰上滑倒摔碎了暖壶,却突然右腿一崴,直直地向后栽了过去。
身后,突然有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他蒙蒙地看着眼前这个把他手里的暖壶抢了过去的少年。
“都瘸成这样了还打两壶水?”灰祁越斜了他一眼,而后嗤笑一声,调侃道,“听说你今天特英勇,自己刚跑完气都没喘匀就拉着美季瑶跑,结果自己摔跑道上了。”
果然,又来了。
“我就是觉得万一她跑不及格影响了高考挺可惜的。”他耷拉着脑袋解释,“我对她没别的意思,真的。我知道你不喜……”
“你做得对。”他笑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换位,她肯定不会帮你。但你没有必要因为她什么样而违背自己的原则。
“如果是我在场的话,我也会帮她。”
喜温屿低着头,看着自己踏在雪地里的脚印,心里一颤一颤的。
印象中,灰祁越总是吊儿郎当咋咋呼呼的,偶尔认真的时候,却总是特别温柔。
温柔笃定,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他们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轻飘飘的雪花洒落在羊绒薄毯般的路面上,他欣喜得像个小孩子的模样。
他喜欢的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很值得被喜欢。3
是啊,一个顶顶好的人真的很让人心动,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