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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裹层

你是我未知的心跳

第二天谢溯去了那条巷子。月吟和岁寒已经在了。岁寒还是蹲在老位置削木头,这回削的是只兔子,耳朵已经出来了。月吟站在石榴树下,手里多了一只食盒,三层漆木的,看着挺讲究。

“吃了没?”月吟问。

谢溯摇头。月吟把食盒递过来:“城东买的。枣泥糕、桂花藕片,还有一碟芸豆卷。”他顿了顿,“昭夜以前爱吃这些。你尝尝。”

谢溯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枣泥糕码得整整齐齐,藕片切得薄透,芸豆卷卷得紧实。他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的。他不爱吃甜的,但也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岁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削兔子耳朵。

“昨天回去之后想了想。”月吟开口,语气平平的,“你说你在昭夜身子里住了十七年,那这十七年里,王倩有没有对昭夜动过手?”

谢溯咽下嘴里的糕,想了想:“书上没写。书里只写了王倩最后动手那段。前面那些年,她就是在暗中盯着,没明着来。”

“那就是没动过。”岁寒接了句,手上没停,“那她手底下的人现在在长邺盯着你,说明她急了。你提前下山,打乱了她的计划。”

“可能。”谢溯说。

月吟看着他:“你下山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者事?除了陈阿枣。”

谢溯想了想。从下山到现在,除了月吟岁寒跟着他,陈阿枣搭过话,还有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在集市上晃了几回,旁的倒没什么。他正想摇头,忽然脑子里一阵发沉,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下。他手一抖,半块枣泥糕掉在地上。

月吟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了?”

谢溯没答。他眼前晃了一下。巷子、石榴树、月吟的脸,全都叠了一层重影。他伸手扶住墙,稳了稳。过了几息,重影散了,眼前又清楚了。只是心口突突跳了几下,跳得有点乱。

“没事。”他直起身,“起猛了。”

岁寒把兔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你脸色不对。”

“真没事。”谢溯靠着墙站好。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阵突突跳已经缓下去了,只是掌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月吟没再追问,但目光一直搁在他脸上没挪开。过了会儿开口:“你昨天回去之后,都做什么了?”

“擦了擦剑。躺了一会儿。睡着了。”

“睡了多久?”

谢溯想了想。从下午到第二天早上,中间醒过两回,一回是傍晚,隔壁住客吵架把他吵醒了,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另一回是半夜,他自己醒的,躺着看了半天天花板,后来又睡着了。加起来大概没睡多久。

“没算过。”他说。

月吟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岁寒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人,问你什么都问不出来。吃了没、睡了没,全是一问三不知。”

“岁寒。”月吟轻声拦了一句。

岁寒摆了摆手:“我没凶他。我就是说,你得多问几遍才能问出一句实话来。”他看向谢溯,“你晚上睡不好?”

谢溯没答。他不习惯跟人说这些。前世那些年,睡不好是常态。药吃了不少,没什么用。后来他就不指望能睡好了,躺下能闭会儿眼就算不错。

岁寒看他不说话,也没再逼问。他蹲回去,把兔子掏出来接着削。削了两刀又抬头:“那你晚上要是不睡,一般干什么?”

“坐着。”

“坐哪儿?”

“床上。有时候进空间。”

岁寒手上动作停了:“进空间?就那个白草地?”

谢溯点头。

“你在里头待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一会儿,有时候长些。”

岁寒把兔子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谢溯跟前,低头看着他。岁寒个子高,这么一站,把巷子里的光挡了大半。谢溯靠墙站着没动。

“你在空间里坐着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岁寒问。

谢溯看了他一眼,别开目光,看着墙根底下的一溜青苔:“没什么感觉。就是坐着。”

“空?”

谢溯没答。但岁寒看他那表情,心里已经清楚了。他退回去蹲下,把兔子捡起来继续削,削了两刀,忽然说了句:“我前世被万魔噬心咒封住的时候,也这样。天天坐在秘境里,什么也干不了,就坐着。那种空法,能把人逼疯。”

谢溯抬起眼看他。

岁寒没抬头,手上削着兔子:“后来破阵出来,跑了一趟散魂涯,没接着人,回来又坐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比困在阵里还难受。至少困着的时候还有个盼头,觉得破阵就好了。破出来一看,没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阵。月吟站在旁边,没接话。他垂着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片石榴花瓣,在指间慢慢捻着。

谢溯听着岁寒说话,心口那层裹着的东西好像被人碰了一下。不重,只是碰了一下,但碰得他有点想缩。他习惯把那些东西裹着,不让人碰。岁寒这么直不愣登地说出来,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跟你不一样。”谢溯说。

岁寒抬眼看他。

“你是困了三个月,出来没接着人。我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谢溯靠着墙,声音低低的,“我看过书。我知道王倩会动手,知道散魂涯会死人,知道你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来的时候就知道。”

岁寒不削兔子了。

“我下山的时候就知道。进了长邺就知道。遇见你们俩的时候也知道。”谢溯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们认不出我的魂息,我知道你们会问那些问题。我全知道。但我没法提前躲。我要是躲了,王倩找不到我,她就会换个法子。书上的线就断了,后头的事我全没法预料。所以我只能等着。”

月吟手里的石榴花瓣被捻碎了。他松开手,碎花瓣落在衣摆上。

“所以你每天出门,都等着有人来找你。”月吟说,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发紧。

谢溯点头:“大部分时候是等着。等着王倩的人来盯我,等着你们来找我问话,等着哪天她动手。等着等着,一天就过去了。”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去菜市买了什么。

岁寒站起来了。他没有像方才那样逼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谢溯。眼神沉沉的,黑赤交织的瞳色暗了几分:“你就不怕?”

“怕。”谢溯说,“怕有什么用。”

岁寒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两手垂着,兔子掉在地上也没管。月吟弯腰把兔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搁在墙头石榴枝上。

“所以你今天来见我们,”月吟开口,“也是等着的那部分?”

谢溯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昭夜让我别躲。”他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想着你们问完了,我应了,往后就各走各的。”

“现在呢?”月吟问。

谢溯没马上答。他看着墙头那只削了一半的木头兔子。耳朵削得挺像回事,后腿还没刻出来。岁寒削得挺认真,兔子身上一刀多余的都没有。

“现在觉得来一趟也行。”他说。

月吟微微颔首。他没再多问什么,把食盒盖上,搁在谢溯脚边:“拿回去吃。枣泥糕不爱吃就吃芸豆卷,那个不甜。”

谢溯弯腰把食盒提起来。

三个人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日头从石榴树顶挪过去,巷子里的影子换了方向。谢溯提着食盒往回走时,岁寒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还来不来?”

谢溯回头看了他一眼。岁寒站在巷子中间,玄衣松松垮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挪开。谢溯想了一下,点了个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食盒提在手里不重,但他觉得步子有点发沉。心口那层裹着的东西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两下,没割透,但豁了口,漏了点风进去。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往常他一个人待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今天被岁寒那么一说,那些裹着的东西冒了点尖出来。

他拐进夹道进了空间。景云正在溪边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谢溯把食盒搁在地上,在草地上坐下来。

“今天怎么样?”景云问。

“还行。”谢溯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食盒打开,拿出那块剩下的枣泥糕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漫开,他还是不爱吃,但咽下去了。又拿了块芸豆卷吃了。这个不甜,面面的,豆香味很足。

景云凑过来闻了闻:“你吃东西了。”

“嗯。”

“你自己想吃的?”

谢溯嚼着芸豆卷想了想:“月吟给的。他说不甜。”

景云没再问。它挨着他趴下来,尾巴搭在他腿上。谢溯把芸豆卷吃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仰面躺下来,望着天光。躺了一会儿,他开口:“岁寒说他前世被困了三个月。出来没接着人,又坐了三个月。”

“嗯。”

“他说那种空法能把人逼疯。”

景云歪了歪头:“你觉得呢?”

谢溯没答。他望着天光,想起自己那些坐在空间里的日子。一坐半天,什么也不干。他从来没觉得那种空能把他逼疯。因为疯不疯的,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疯也一样,不疯也一样。裹着的东西还在,空不空的都隔着一层。

“我跟他不一样。”他说。

景云没接话。它只是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安安静静陪着。

谢溯在空间里躺了一阵,起身出去。回到客栈时天色还早。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集市上正热闹,楼下窄街有人赶着骡子过,蹄声嗒嗒的。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到街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个人。灰布衫,木簪挽发,竹篮搁在脚边。陈阿枣。

她没抬头,就那么蹲着,手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谢溯看了她一会儿。她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道横线,横线中间画了个叉。画完了站起来,提着竹篮往集市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溯把窗关上了。

他坐到床沿,把碧月剑拿过来,用粗布慢慢擦。擦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又晃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把。他停住手,攥着剑柄稳了稳。这回晃得比巷子里那次长些。眼前的床、桌子、窗户全叠了一层重影,叠了大概三四息才散。

他放下剑,抬手按了按额头。手心是凉的。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

他坐着没动,等那阵晃彻底过去了,才把粗布捡起来接着擦剑。剑身清浅,映出他的脸,灰蒙蒙的,没什么光。他看着剑面上那双眼睛,想起月吟今天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月吟没多说什么,但谢溯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跟昭夜长得一模一样、魂息却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谢溯把剑收回鞘里,搁在床头。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窗外集市还在喧嚷,骡马嘶鸣混着讨价还价,听得久了,像隔着一层水。

他躺了一阵没睡着。脑子里不消停。一会儿是岁寒说“那种空法能把人逼疯”,一会儿是月吟问“你就不怕”,一会儿是谢昭夜在灰雾里说“你好好活着”。这些声音搅在一块儿,搅得他头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睁眼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个蛛网,蜘蛛趴在网心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半夜里醒了。醒的时候心口跳得厉害,额头上一层冷汗,手在微微抖。他攥了攥拳头,等手抖缓下去,坐起来倒了碗凉水喝了。水入喉发紧,他喝了两口放下,坐着喘了会儿气。

方才梦见什么了?记不太清。好像有血,有刀,有人在骂。骂的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调子他熟。前世那些评论,一条条弹出来的,就是那个调子。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攥了一阵才松开。然后心念一动进了空间。景云已经醒了,蹲在溪边等他。

“又醒了?”景云问。

“嗯。”

他坐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景云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毛茸茸的身子贴着他的小腿。谢溯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景云。”

“嗯?”

“我今天跟他们说了不少话。”

“是。”

“说完了回来,觉得比不说还累。”

景云没接话。谢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溪水。溪水无声地流,水面不起波纹。他又坐了一阵,说:“明天还要去。”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谢溯想了想。他想去吗?不想。但谢昭夜说别躲。月吟给了食盒,岁寒削了只兔子。陈阿枣在街对面蹲着画圈。这些事搁在一块儿,让他觉得去一趟也行。

“去吧。”他说,“坐着说两句话就回来。”

景云蹭了蹭他的腿:“那我等你。”

谢溯在空间里坐到心口的钝痛缓下去才出来。躺回床上时天还黑着。他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着身子闭了眼。窗外有打更声远远传过来,拖长了调子喊“平安无事”。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又睡过去了。

下一章见!4

段评

会写情绪拿捏得很到位,氛围营造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