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溯没去茶摊。
他起得比往常还早些,天没亮透就出了客栈,沿着窄街往南走,绕开了天街那条路。走到城西集市的尾巴上,找了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坐下来。摊主是个哑巴老头,不会吆喝,只在棚子外头挂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豆腐脑”三个字。谢溯要了一碗,老头给他舀了满满一勺,又撒了把葱花和虾皮。
他低头吃。豆腐脑嫩滑,卤汁咸淡正好。吃到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人。灰布衫,木簪挽发,手里提着竹篮。篮里今天没装草药,装了半篮鲜枣。
“吃豆腐脑呢。”女子开口,语气随意得很,像老街坊碰面打招呼。
谢溯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集市上跟他搭过两回话的那个女人。今天没装草药,换了枣。枣是长邺本地出的,个头小,皮薄,吃起来脆甜。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吃。
女子伸手从篮里抓了几颗枣搁在他碗边:“尝尝,今早刚摘的。”
谢溯没动那几颗枣。他吃完豆腐脑,放下碗,看着女子。女子也不恼,自己捡了颗枣咬了一口,嚼得脆响:“你这人话真少。我跟你搭了三回话了,你一共就回了我五个字。”
“你数得挺清楚。”谢溯说。
女子笑了一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没什么坏心思。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扔进脚边的竹篓:“我姓陈,陈阿枣。城西这一片的人都认识我。我平时给人看看小病,采点草药换几个钱。”她拍了拍竹篮,“这枣是隔壁刘老三种的,我帮他摘了换点枣吃。”
谢溯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陈阿枣看着他,忽然收了笑,正经起来:“前天有个戴帷帽的女人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穿灰布短褐、背一把旧布裹的长剑的少年。”
谢溯神色没变。
“我说不认识。”陈阿枣把竹篮往怀里带了带,“她给了我一块碎银子,让我留意着,见着了就跟她说一声。银子我收了,人我没找。”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陈阿枣耸了耸肩:“我看你顺眼。你不像坏人。那个戴帷帽的不像好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银子我花了,买了这篮枣。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回碰见了帮我拎两桶水。”
她提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枣别忘了吃,甜着呢。”
谢溯坐在豆腐脑摊上,低头看碗边搁着的那几颗枣。过了会儿,他捡起一颗咬了一口。确实甜。
从豆腐脑摊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谢溯沿着集市南边的窄巷往东走。这条巷子比主街安静,两侧都是住家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红。他走到巷子中段时,前面拐角处转出来两个人。白衣的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玄衣的跟在后面,两条胳膊甩来甩去,走没走相。
谢溯停住脚。月吟和岁寒也看见他了。两边隔着十来步远,巷子里静得很,只有墙头石榴花被风吹得簌簌响。
岁寒先开了口,抬手冲他晃了晃:“哟,巧了。”
巧什么巧。长邺城这么大,城西这片巷子少说几十条,偏偏在这条窄巷里碰见,分明是找过来的。谢溯没拆穿,也没动。
月吟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五步开外,看着他,语气很平:“昨日说好了,今天。”
谢溯想起来,昨天临走时他确实说了“明天”。只是今天早起绕了路,想着能拖一阵是一阵。他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那层裹着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被人堵在巷子里说话。
岁寒看他不动,也不催,自己往墙根一蹲,背靠着砖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低头削起来。谢溯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那双手指节粗大,削木头却挺稳当,木屑一片片往下掉。
“你削什么?”谢溯问。
岁寒没抬头:“随便削削。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我就什么时候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急。我手慢,能削到天黑。”
月吟站在旁边,没催也没坐,就那么站着。白衣垂落,肩背笔直,日光从墙头照下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他看着谢溯,目光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谢溯靠着对面墙根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户人家开了院门,一个老太太端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的水沟里,抬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关门回去了。
“昨天那个陈阿枣跟我说了。”谢溯终于开口,“戴帷帽的女人找过她,让她盯着我。”
岁寒手上没停:“戴帷帽的?”
“王倩的人。”谢溯说。
岁寒削木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月吟也转过目光来。两人都没问“你怎么知道王倩”这种话。他们知道谢溯来历不对,说多了反而绕。
“你见过那女人几回?”月吟问。
“三回。集市上搭话两回,今天早上又碰了一回。”谢溯说,“她叫陈阿枣,在城西采草药换钱。戴帷帽的给了她碎银子让她盯我,她收了银子,转头把话透给我了。”
岁寒笑了一声:“这姑娘有意思。”
谢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王倩的人已经在长邺了。戴帷帽的只是个小卒子,后面还有没有别人,不清楚。”
月吟垂下眼,想了想:“王倩本人不在?”
“不知道。”谢溯说,“书上没写她什么时候到的长邺。只写了她在魔界筹备,然后封了你的修为,也封了岁寒的,最后在散魂涯动手。”
岁寒把削了一半的木头搁在膝盖上,抱着胳膊看他:“书上写的是我们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没了。现在你提前来了长邺,书上的事还准不准?”
谢溯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穿进来之后,已经改了一些事。比如原主本来该在山上再待两年才下山,他提前下来了。比如原主本来不会这么快遇见月吟和岁寒,他刚入长邺就被这两人跟上了。这些变化会不会影响王倩的谋划,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但王倩肯定还是冲你来的。她喜欢岁寒。”他看向岁寒,“书里写的。”
岁寒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很嫌弃的神色:“她喜欢我?她脑子有病吧。”
月吟在旁淡淡补了一句:“你才知道?”
岁寒瞪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月吟说。
岁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木头捡起来继续削,削得比方才用力多了,木屑掉了一地。
谢溯看着他削木头,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谢昭夜在梦里说过,岁寒嘴硬心软,嘴上凶巴巴的,背地里却背着崴了脚的他走半座山。眼前这个蹲在墙根削木头的魔尊,跟梦里那个背人的岁寒对得上。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们。”谢溯开口。
月吟看着他:“你说。”
“你们重生回来,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对吧?”
月吟点头。岁寒也点了下头。
“你们记得前世谢昭夜跟你们相处的所有事?”
月吟又点头。岁寒削木头的动作慢了些,抬眼看他。
“那你们记不记得,谢昭夜喜欢吃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月吟和岁寒都愣了一下。显然他们没料到谢溯会问这个。岁寒想了想,开口:“他喜欢吃甜的。枣泥糕、桂花糖藕,每回下山都买。有一回吃多了牙疼,捂着腮帮子嗷嗷叫。”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月吟给他熬了三天苦药汤。”
月吟在旁边淡淡接了句:“他嫌苦,偷偷往药里加蜂蜜。加完了还装没事人一样端给我看,说‘月吟你看这药是不是颜色不对’。”
岁寒笑得肩膀抖:“对,就这个。他装傻充愣的本事一等一。”
谢溯听着,没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他说:“我不喜欢吃甜的。”
月吟看着他。
“但你们记着的事,我记着。”谢溯说,“老道教我认草药的时候,我学得慢,他拿戒尺敲过我手心。道观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是我五岁那年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压歪的。师父走的那天下了小雨,我把他埋在松树底下,木牌上的字是我刻的,刻了三遍才刻好,头两遍刻歪了。”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
岁寒不削木头了。他把小刀和木头都搁在地上,蹲在那儿看着谢溯。月吟也没说话。
“你们找的人是谢昭夜。”谢溯说,“魂息是他的,身子是他的,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也是他。我是后来的。你们认魂息认不着我,很正常。但你们问我的事,我能答上来。因为我在他身子里住了十七年,他用这双眼睛看过的,我也看过;他走过的路,我也走过。”
巷子里安静了一阵。墙头石榴花被风吹下来两瓣,落在月吟肩头。他没去拂,只是看着谢溯。
“你昨天让昭夜出来跟我们说话。”月吟说,“是你让的?”
“不是。”谢溯摇头,“他自己出来的。他想让你们知道他还好。”
月吟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他……平时还能出来吗?”
谢溯想了想:“能。但我感觉他出来的次数不多。沉在底下的时候多数时候在睡觉。昨天是醒着的。他看见你们了,所以出来打个招呼。”
岁寒把地上的木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那他还能不能再出来跟我们说说话?”
“我试试。”谢溯说,“但我不能保证。他要是不想出来,我也叫不动。”
岁寒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小刀收进袖子里,木头揣进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行了,今天问得差不多了。”岁寒说,“你回去吧。明天还来这条巷子?”
谢溯看了他一眼。岁寒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来就换个地方说,我们找你也行。”
“就来这儿吧。”谢溯说完,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走了几步,月吟在后面叫住他:“谢溯。”
他停下,回头。
月吟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衣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你早上吃了什么?”
谢溯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瞬才答:“豆腐脑。”
“中午呢?”
“没到中午。”
月吟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谢溯转过身继续走了。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吟还站在原处,岁寒已经蹲回去削木头了。两个人一立一蹲,白一玄,在石榴花树下,像一幅不搭调的画。
他走回窄街,往客栈方向去。走到半路,忽然心念一动,拐进一条没人的夹道里,心念微动进了系统空间。白草地一如既往,景云趴在溪边,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
“怎么样?”景云问。
“说了些话。”谢溯在草地上坐下来,随手拔了根草茎在手里折。
“说了什么?”
“说了谢昭夜小时候的事。说了王倩的人在盯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景云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胳膊:“那你觉得轻松点了吗?”
谢溯想了想。他其实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感觉。方才在巷子里说话的时候,心里那层裹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但松得很有限。像裹了十七层的绷带拆了两层,还剩十五层。
“不知道。”他说,“他们问完了,明天还让我去。”
“你去吗?”
“去。”谢溯说,“谢昭夜说让我别躲。他说那两个人不坏。”
景云歪了歪头:“那你自己觉得呢?”
谢溯沉默了一阵,把手里折成几截的草茎扔在地上:“他们今天没催我。岁寒蹲在地上削木头,说能削到天黑。月吟就站着等。我说话的时候他们听着,不插嘴。”
景云眨眨眼:“那不是挺好的?”
“嗯。”谢溯应了一声。他仰面躺下来,望着天光,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月吟问我中午吃什么。”
景云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毛茸茸的耳朵蹭了蹭他的下巴:“那你告诉他了吗?”
“我跟他说没到中午。”
景云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谢溯在空间里躺了一阵,心口的闷意退了些,才起身出去。回到客栈时,老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门进屋。屋里一切如常,碧月剑靠在床头,布囊搁在桌上,炒黄豆的袋子还摊着没扎口。
他坐到床沿,摸出那颗陈阿枣给的枣——他到底没吃第二颗,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他低头看了看,把枣搁在桌上,没吃。
过了会儿他又把枣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嚼完了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窗边那个装废纸的竹篓里。
窗外集市上传来骡马嘶鸣和讨价还价的喧嚷,混着不知哪家铺子传出来的敲铁声,叮叮当当的。谢溯靠着床头坐下来,眼睛望着窗外,看了会儿,把碧月剑从旧布里抽出来,拿粗布慢慢擦。剑身清浅,映出他的脸。他看着剑面上自己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光。
他把剑擦完,收回鞘中,靠在床头放好。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了眼。隔壁住客在走动,脚步声咚咚的。楼下老掌柜咳嗽了两声。街上有小孩跑过去,笑着喊了什么。
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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