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夜里最后一点温柔晚霞彻底挡在了窗外。
夜里九点,练习生大楼几乎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这间舞蹈室还回荡着节拍器单调的响声。
其他人两个小时前就结束训练回宿舍了,唯独陈浚铭还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抠着舞蹈细节。
动作卡得不对,衔接生硬,力度忽大忽小。
他烦躁地皱紧眉,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底压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最近状态太差了。
无论是声乐还是舞蹈,他都跟不上队伍进度,每次合练,都是全队拖后腿的那一个。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零零的倔强。
他咬着牙,准备再来最后一遍。
可刚起势,身后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用回头,陈浚铭也知道是谁。
整个四楼训练室,愿意陪他耗到深夜、愿意默默看着他笨拙反复练习的,只有陈奕恒。
陈奕恒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干净又清冷。他手里拎着两瓶温水,轻轻带上门,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陈浚铭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动作瞬间乱了一拍。
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原本烦躁的心绪瞬间变得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收回动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调整呼吸,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
他怕陈奕恒看他笑话。
怕自己这么久的笨拙和狼狈,全都被这个人尽收眼底。
陈奕恒看了他几秒,缓缓走上前,声音是一贯的温柔低沉:“还练?太晚了,身体扛不住。”
“我不用你管。”
陈浚铭下意识顶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别扭。
明明心里很期待他的陪伴,明明每次很累的时候,唯一想看见的人就是陈奕恒。
可他不敢靠近。
所有人都说,陈奕恒温柔体贴,对谁都很好。
那点独独偏向他的温柔,到底是特殊,只是师兄习惯性的善良?
陈浚铭分不清楚,也不敢赌。
他太怕自己自作多情。
怕自己满心满眼的心动,到头来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以他只能装作冷漠,装作不在意,用一身别扭的刺,把陈奕恒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陈奕恒听到他略带抵触的语气,脚步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温柔,悄无声息淡了几分。
他早已习惯陈浚铭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
开心的时候会黏着他、喊他奕恒哥、叽叽喳喳跟他分享琐事。别扭的时候,就会瞬间疏远,冷冰冰地推开他所有的关心。
陈奕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一瞬。
没人知道,他比谁都敏感。
没人知道,他这份日复一日的温柔偏爱,藏着长达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他不敢太近,怕吓到敏感骄傲的小朋友。
他不敢太远,怕小朋友难过委屈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依靠。
只能不远不近,小心翼翼,克制又煎熬。
“我只是怕你累坏。”陈奕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依旧温柔,“动作难点我可以教你,不用自己硬扛。”
“不用。”陈浚铭别过脸,盯着镜面,声音轻轻发僵,“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练好。”
刻意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了两人中间。
陈奕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强装坚强、实则满眼疲惫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多想上前抱抱这个嘴硬的小孩,告诉他人不需要事事完美,告诉他不用独自逞强,告诉他——
你不用推开我,我从来都不是别人。
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剩下沉默。
他怕自己越界,怕这份逾矩的温柔,会让本就敏感的陈浚铭更加逃避他。
陈奕恒沉默片刻,将手里的温水轻轻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轻声道:“水放这了,记得喝。别练太晚,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轻轻走出了训练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
一直强装冷静的陈浚铭,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埋着头,鼻尖微微发酸。
他明明只是想让陈奕恒别惯着自己。
明明只是想戒掉对他的依赖。
明明只是想保护自己不被落空的期待伤到。
可为什么,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会这么空、这么酸。
训练室空荡荡的,只剩下节拍器还在滴答作响。
门外的走廊里。
陈奕恒靠在墙壁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落寞。
他低声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被晚风淹没。
“陈浚铭。”
“你到底要把我推开多少次。”
温柔是真的,偏爱是真的。
可深藏心底、无人知晓的难过,也是真的。
两人一墙之隔。
一个在屋内独自逞强,暗自酸涩。
一个在门外默默守候,暗自煎熬。
晚风藏住了两个人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藏住了两份小心翼翼、双向奔赴却又互相推开的喜欢。
(第一章 完 字数1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