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时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胸口。九样东西还在。木匣、断簪两截、信纸、绢帛、顾言手札、隼令、玉佩、木剑,加上昨夜江怀舟送来的那枚“梅”字铜片,一共十样。他坐起来,把铜片一枚一枚摸过去,指腹在断口处停了很久。两枚铜片的紫光已经暗了,但指尖触上去时,仍有一丝极微弱的麻意。
他起身,推门出去。晨雾比往日浓,老梅树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眼那棵树。昨夜的花已经谢了,枝头空空,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只有树皮上那道极浅的裂纹,还在泛着若有若无的紫光。
他转身走向藏经阁的方向。
刚出院门,方元迎面走来。圆脸,憨笑,手里端着一碗粥。“沈师弟,早。今日不去演武坪?”
“去藏经阁。”沈夏时说。
方元“哦”了一声,侧身让开路。沈夏时从他身边走过时,方元忽然开口:“对了,昨日借令牌的事,是我唐突了。沈师弟别放在心上。”他说得很随意,但沈夏时注意到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粥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不会。”沈夏时说。继续走。
方元没有再说话。沈夏时走出十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粥碗搁在窗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反方向去了,比往日快了几分。
藏经阁在竹海深处。沈夏时推开阁门,径直上三层。他走到窗台前,低头看。昨夜他记得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但现在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枝梅花的枯枝,和一撮已经干透的霜粉。
他把枯枝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枝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和月墟古字一样。他凑近辨认,认出了三个字。不是沈星屿的字。是另一种笔迹,更细,更淡,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出来的。
“别去。”
沈夏时把枯枝收进袖中。然后他下楼,走出藏经阁,往孤月殿的方向去。江怀舟说宗主今日召集三长老议事。他得去。
走到半路,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雾中冲出来,是外门的一个小弟子,满脸煞白,手里攥着一只灰色的信筒。他看到沈夏时,像是看到救星,扑过来把信筒往他手里一塞。
“沈师兄!山门传讯,有人送来的。说是——青溪急报。”
沈夏时的心猛地一沉。他拆开信筒。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质粗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不是沈星屿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
“青溪村被袭。沈长兴、兰香书失踪。来人自称镇溟十二卫。速归。”
下面没有落款。但纸条背面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四角,中间一道竖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夏时攥着纸条,站在原地。雾从竹林中涌过来,一寸一寸吞没他的脚、膝盖、腰、胸口。他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字。沈长兴。兰香书。他父亲。他母亲。
他转身就往山门跑。
跑到孤月殿前的石阶时,他看到了顾珩。顾珩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看着远方。他没有穿平时的银白长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的流云星纹收敛了大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夏时跑到他面前时,他没有笑。
“你知道了。”顾珩说。
“谁干的?”
“周沉的人。”顾珩的声音压得很低,“隼报上说,青溪村被袭是昨日夜里的事。来人持镇溟十二卫的令牌,但没有走正式程序。周沉绕过了问刑司,直接派人去的。”
“宗主呢?”
“在里面。三长老都在。还有一个人。”顾珩顿了顿,“周沉来了。”
沈夏时猛地抬头。孤月殿的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听到殿内传来声音。独孤霜华的声音,平稳,冷淡。另一个声音,温和,从容,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笑意。
“宗主,我只要一样东西。你把沈夏时交给我,青溪村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沈夏时推开了殿门。
殿内,独孤霜华坐在竹榻上,面色比前日更白,但她的坐姿比任何时候都直。大长老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枚玉简。二长老坐在角落,面无表情。三长老站在殿门内侧,目光落在沈夏时身上,没有阻止他进来。
殿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穿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枚铜制小印。他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周沉。
他转过头,看着沈夏时,笑意加深了几分。“这就是沈星屿的弟弟?”
沈夏时站在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他看着周沉,看着那张笑意温和的脸。他想起沈星屿绢帛上的字。“月墟底下的事比我想的更复杂。我不是去京华做官的。”他想起顾言手札上的字。“他说他在哭。”他想起江怀舟昨夜的话。“周沉最近在查我姐。”
他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稳。
“我父母在哪?”
周沉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他的问题。“沈长兴和兰香书,不在我手里。”他说,“但我的人找到了他们。他们现在在月墟坪。如果你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如果你不跟我走——”周沉的笑意收了一些,眼底露出一层沈夏时看不透的东西,“那我也不能保证他们还能在月墟坪待多久。月墟最近震得厉害。你知道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沈夏时感觉胸口十样东西同时发烫。断簪、铜片、玉佩、木剑。它们在他胸口跳动着,像十颗心在同时擂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的剑纹亮了一瞬,右手掌心的雷霆纹路也亮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周沉。“我跟你走。”
“沈夏时。”独孤霜华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你是我孤月山的弟子。没有我的允许,你走不出这座山。”
周沉笑了。“宗主,你确定要拦?”
独孤霜华看着他,缓缓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竹榻上留下一大片月白色的霜痕。那些霜痕比前日更浓、更厚,像是把她体内的什么东西一次性逼了出来。她的面色更白了,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周沉。”她说,声音很轻,“我用了三十年虚妄境的力量。我一直不知道那些力量从哪里来。昨天,我知道了。”
她抬起手。掌心那道霜痕亮如满月。殿内的温度骤降,竹榻、木柱、青石地面,所有东西表面都凝出一层薄霜。周沉的笑意凝在脸上。
“你从锁里借力量,借了三十年。”独孤霜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昨天我全还回去了。一分不留。”
周沉的面色终于变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化神修士。”独孤霜华说,“但化神,也够了。”
她抬手一挥。霜光暴涨,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屏障,横亘在沈夏时与周沉之间。霜光之中,独孤霜华回头看了沈夏时一眼。她的面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目光很平静。
“走。”她说,“去月墟。找你父母。找你哥。”
“那你——”
“孤月山的事,我来挡。”她转回头,面朝周沉,霜光在她掌心越聚越亮,“沈夏时,你哥六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霜光炸开。殿内白茫茫一片。沈夏时听到独孤霜华最后的声音从霜光中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霜。
“你哥说得对。我的霜,不该从锁里借。”
沈夏时转身冲出孤月殿。身后传来霜光碎裂的声音,周沉的怒喝,三长老的惊呼。他没有回头。他跑下石阶,跑进竹林,跑到山门口。顾珩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一枚令牌,是藏经阁三层的令牌。
“宗主让我给你的。”顾珩把令牌塞进他手里,“还有一句话。她说——‘别回头。’”
沈夏时接过令牌。他看了一眼顾珩。“你不走?”
顾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底终于有了东西,像是冰面下终于露出了水。“我哥死在四家之乱里。我不能让他白死。”他转过身,面朝孤月殿的方向,霜光还在竹海深处翻涌,“去吧。月墟在等你。”
沈夏时转身跑出山门。雾气吞没了他的背影。
他跑出很远之后,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令牌背面,在“藏经”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独孤霜华的笔迹,写得极浅,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划出来的。
“你父母在锁里。不在月墟坪。周沉骗你。”
沈夏时攥紧令牌。他抬起头,看向月墟的方向。山道尽头,雾气翻涌如海。而在雾气深处,一个白衣身影正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
白鹤眠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