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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外门暗涌,方元露底

月落星澄照山时

沈夏时回到外门客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屋,关好门窗,把九样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重新摆了一遍。木匣、断簪两截、信纸、绢帛、顾言手札、铜片、隼令、玉佩、木剑。九样东西在油灯下泛着各自的光。断簪的紫光,铜片的沉光,玉佩的温光,木剑的哑光。九道光指向九个方向,但每道光都在微微颤动,像九条被同一根线牵住的细弦。

他把东西收好,贴身藏稳。然后坐在床沿,摊开左手掌心。剑纹还在,比白日淡了一些。竹根水的暖意已经退到了丹田最深处,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三天期限到了。借来的三层修为,明早醒来就会退回去。

他攥了攥拳。掌心那道剑纹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极轻,极快,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直直朝他的屋子走来。沈夏时迅速将东西收好,和衣躺下,闭眼。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沈师弟,睡了吗?”方元的声音。

沈夏时没有出声。门又叩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方元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只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睡了?”他低声说,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沈夏时闭着眼,呼吸均匀。方元看了几息,然后缩回脑袋,轻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远去,比来时更轻。

沈夏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方元深夜来探,不敲门进来,只站在门口看一眼。他在确认沈夏时在不在屋里。为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和“白鹤眠”并排放进脑子里。

天还没亮,沈夏时就醒了。丹田里那团温热果然退了。经脉里的气流比昨日细了一半不止,凝气三层的修为退回了二层。他试着运了一遍周天,比前几日顺畅了些——至少二层是自己修出来的,不是借的。他坐起来,把东西贴身藏好,推门出去。

演武坪上,晨雾比往日更浓。外门弟子列队而立,比试炼前稀疏了不少。有人入了内门,有人被淘汰,剩下来的多半和沈夏时一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灰袍执事依旧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名册。他的左眼比往日更浑浊了些,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沈夏时站在队列末尾,目光扫过前方。

方元站在他前面三排,和几个弟子低声说着什么,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动着,像是在算什么东西。沈夏时收回目光。

江怀舟站在队列更前面,凝气八层,外门排名靠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卷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回头看沈夏时,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着大腿,一慢两快。像是在传什么暗号。

沈夏时看懂了。一慢两快。今晚,子时。

考评照常进行,念名字,出列,报修为,定奖惩。沈夏时的名字被念到时,执事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往常更平淡。“沈夏时,凝气二层。中平。勉之。”没有赏,没有罚。

散场时,方元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沈师弟,听说你前几日入了月墟?”他笑着,圆脸上全是好奇,“里面什么样?”

“黑。”沈夏时说。

方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黑就对了。月墟那地方,黑了几千年了。”他压低声音,“你见着老灰了?”

沈夏时看着他。方元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憨厚的好奇模样。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味。

“老灰是谁?”沈夏时问。

方元顿了一下,随即摆手:“外门那个执事嘛,就台上那位。我听人说,他以前是监隼堂的人,后来犯了事,被贬到孤月山来做执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

“哦。”方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了沈师弟,宗主给你的那枚令牌,能不能借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藏经阁三层的令牌长什么样。”

沈夏时看着他。“令牌是宗主的,不敢转借。”

方元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两声。“也是也是,规矩就是规矩。”他摆摆手,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沈夏时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傍晚,沈夏时回到客舍,关好门窗,等到子时。

院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三下。门被推开一条缝,江怀舟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关好。他比白日里更瘦,青灰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没吃饱过。

“我姐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沈夏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片,比藏经阁那枚更小,更薄。铜片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细,他辨认了很久。

“梅。”

“我姐说,这枚铜片是六年前沈星屿留在月墟坪石缝口的。她当时没有交出去。”江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这枚铜片是第四道门的一部分。和你们手里的三枚凑在一起,能打开第四道门。”

“你姐为什么帮我?”

江怀舟沉默了一息。“她说沈星屿六年前救过她。她欠沈星屿一条命。”他顿了顿,“而且她说,周沉最近在查她。方元三天前向周沉递了一份隼报,隼报里写了我姐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江怀舟说,“方元以为我不知道。他每次传隼报都在后山竹林第三棵松树下面。我看了三次。”

沈夏时看着他。江怀舟的眼睛很干净,和江雨不一样。江雨的眼睛里永远有东西藏着。江怀舟没有。他只是看他姐姐的目光,像在看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你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宗主明日会召集三长老议事。周沉的人会在议事时动手。让你明日不要去演武坪,去藏经阁。”江怀舟站起来,“我该走了。方元今晚会去找执事。他要确认你明天不在客舍。”

“你怎么知道?”

江怀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因为方元每次要做一件事之前,都会先去找执事。他以为执事是他的人。他不知道执事是我姐的人。”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沈夏时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姐说,让你小心方元。他藏了很久,快藏不住了。”

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沈夏时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枚铜片。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铜片背面那个“梅”字上,泛着极淡的紫光。他把铜片和藏经阁那枚并排放在掌心。两枚铜片的断口处同时亮起,紫光在两者之间连成一道极细的线。

线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图案。四角,中间一道竖线。和隼令上的星纹一样。但这一次,图案中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他攥紧两枚铜片。木剑在暗兜中烫了一瞬。他把铜片贴身藏好,闭上眼。黑暗中,他听到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方元。比方元更轻,更慢。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了。

沈夏时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是谢知微。她的脚步声和竹叶落地的声音一样轻。她每次来,都站在院门口,不进来。只站一会儿,然后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往日多停了几息。像是在等什么。

沈夏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藏经阁三层的窗台上,那枝梅花。花瓣落了之后,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他没有细看。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只眼睛。闭着的。

和铜牌背面的星纹符号一模一样。5

段评

女神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细节处理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