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教育

第十五章 成人教育

开学那天，林知许起得很早。

她穿了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干净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樊胜男的，瘦，脸黄，但眼睛比以前亮。她冲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统。”

“在。”

“我今天像大学生吗？”

“宿主，你已经是大学生了。”

“成人教育的。”

“成人教育也是大学。”

“你这话说得我爱听。”林知许拿起书包，出门了。

学校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比她大，三十多岁的，四十多岁的，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挺年轻的。

教室在三楼。她找到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二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在翻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

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一。”

“这么小？怎么不考全日制？”

“以前没机会。”林知许说，“现在补。”

大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能补就好。我四十了，还在补。”

林知许笑了一下。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翻开语文第一页，上面是《诗经》选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上辈子背过，但忘了。现在重新看，觉得挺好的。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李。欢迎来到成人教育学院。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情况都不一样。有工作的，有带孩子的，有退休的。但既然坐在这了，就好好学。”

他翻开点名册：“我点一下名。陈建国。”

“到。”

“张秀兰。”

“到。”

“林知许。”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林知许抬起头。

“到。”

她说的“到”。不是“樊胜男”。是林知许。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点。林知许低下头，翻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发抖。

“小统。”

“在。”

“我报名的时候写的林知许？”

“宿主，你报名时使用的是‘林知许’这个名字。系统在后台做了数据转换，学校系统里你的名字是林知许。”

“那我姐那边怎么办？”

“樊胜美的妹妹樊胜男已经以‘外出读书’为由离开。系统已处理相关档案。”

林知许把课本翻了一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下课的时候，旁边那个大姐又凑过来：“姑娘，你叫林知许？”

“嗯。”

“好名字。”

“谢谢。”

“你怎么不姓樊？”

林知许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我随我妈姓。”

大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放学的时候，林知许走出校门。阳光很足，照在柏油路上，白晃晃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谭宗明。

“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点名叫我林知许。”

“嗯。”

“谭宗明。”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谭宗明说：“晚上来补课。给你带车厘子。”

“好。”

挂了电话，林知许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有上了年纪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每个人都在往各自的方向去。

“小统。”

“在。”

“我上辈子大学四年，从来没觉得上学开心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的。”林知许把书包背好，“虽然是个成人教育，虽然是补的。但我觉得挺好的。”

她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奶茶店，停下来看了一眼。以前她最爱喝冰美式，现在看到咖啡就想起猝死那天。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一杯珍珠奶茶，少糖。”

店员看了她一眼：“常温？”

“常温。”

她拿着奶茶出来，吸了一口。甜的，暖的。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到公司的时候，谭宗明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摆着果盘，车厘子、草莓、蓝莓，码得整整齐齐。

“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点名叫我林知许。”

“嗯。”

林知许坐到沙发上，拿了一颗车厘子。谭宗明批文件，她吃水果。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谭宗明。”

“嗯。”

“我以后每个周末都要去上课。”

“嗯。”

“周三补课还能继续吗？”

“你想来就来。”

林知许又拿了一颗车厘子。吃完了，她忽然说：“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一家奶茶店。我买了杯珍珠奶茶。”

“你不是不喝冰美式了？”

“对。改成奶茶了。”

谭宗明看了她一眼：“常温的？”

“你怎么知道？”

“你胃不好。冰的喝了难受。”

林知许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胃不好。樊胜男这具身体胃不好，她也是前两周吃多了凉的闹了胃疼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谭宗明翻了一页文件：“你上次补课的时候按了一下胃。皱眉了。”

林知许看着他。他低着头批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

“谭宗明。”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谭宗明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你猜。”

林知许把最后一颗车厘子吃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谭宗明。”

“嗯。”

“我下周六有课。周日也有。但我周三还是来。”

“随你。”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回到家，林知许坐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只歪嘴鸭子还在。她看着它，忽然说：“鸭子，我上学了。”

鸭子没理她。

“成人教育也是大学。你说对吧。”

鸭子还是没理她。

“行吧。你也不说话。”林知许躺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条清单还在。她打开，在最下面加了一条。

“七、好好上学。好好做林知许。”

写完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小统。”

“在。”

“明天早上吃什么？”

“宿主，你昨天问过了。”

“那我今天再问一遍。”

“煮面。加两个鸡蛋。”

“再加一根火腿肠。”

“好的，宿主。”

林知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歪嘴鸭子看着她。她冲它眨了眨眼。

“晚安，鸭子。我明天要去上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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