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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逃出淤泥

淤泥逃兵

盛夏的风裹着滚烫的热气,穿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吹得阳台晾晒的衣物轻轻摇晃。整座城市沉在七月慵懒燥热的氛围里,蝉鸣连绵不绝,可这份普通的盛夏松弛,从来不属于林屿。

对别人来说,暑假是解脱玩乐,是摆脱课业的轻松。

对他来说,这大半个夏天,是他熬过三年地狱,好不容易攥住的一点喘息时光。

初中三年的所有画面,不用刻意回想,时时刻刻都盘踞在心底。

没有朋友,没有课间的嬉笑打闹,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肆意鲜活。他的三年,是走廊里突如其来的推搡,是被人撕碎丢进垃圾桶的课本,是被泼满水渍的作业本,是放学小巷里一成不变的围堵。

是无休止的嘲讽、孤立、刁难。

老师从来只会敷衍一句同学玩笑,轻轻揭过所有伤害。班里的同学个个明哲保身,没人愿意靠近他这个常年被针对的人,更没人愿意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大家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着起哄,借着踩踏弱小的方式融入人群。

家里也从来没有救赎。父母常年奔波劳碌,只会反复叮嘱他安分、忍让、不要惹事。没人问过他是不是难过,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害怕,更没人看见他悄悄藏在枕头下、被打肿的手腕,和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没人帮他,没人救他。

久而久之,林屿养成了沉默隐忍的性子。他不反抗、不辩解、不哭诉,把所有委屈、愤怒、恐惧,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心里一直藏着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命稻草。

读书,考去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出众的天赋。他只是最普通的普通人,能摆脱现状的路,只有这一条。

整整三年,他拼得近乎偏执。

别人课间打闹,他低头刷题。别人放学结伴逛街,他独自回家背书。别人熬夜游戏消遣,他熬夜整理错题、查漏补缺。他牺牲了所有少年该有的玩乐时光,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希望,全部押在了中考上。

他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

熬过这三年,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群恶意满满的人,他就能彻底重生。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他三年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没有欺凌,没有嘲讽,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刁难。他每天坐在老旧的阳台,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里反复期许着未来。

他笃定,只要能离开那个环境,一切黑暗都会彻底翻篇。

午后的楼道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他家门口。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林屿的心狠狠悬了起来,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快步开门,一眼就看见邮递员手里那封红皮烫金的信封。

“林屿,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厚实平整的纸面,温热的阳光落在烫金校名上,细碎的光亮晃得人眼眶发酸。他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信封,白纸黑字工整清晰,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

录取了。

那一刻,压在他心头整整三年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没有激动到失态的欢呼,没有痛哭流涕的宣泄。长久浸泡在黑暗里的人,遇见光亮,只会生出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庆幸。

只有一种漫长、安静、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他熬过来了。

那些被欺负的日子,那些独自隐忍的委屈,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夜,全都有了意义。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期许。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随便欺负他,再也不会有人孤立嘲讽他。

他会去一个全新的环境,遇见陌生的同学,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走完高中三年。

他会拥有正常人的青春,普通、安稳、无人打扰。

思绪飘到那三个折磨了他三年的人,林屿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侥幸。

江驰家境优渥,向来顽劣跋扈,从来不肯认真读书,成绩常年垫底。他那样的人,根本不会用心备考,大概率只会留在本地的普通高中。

还有跟着他的两个跟班,一样无心向学,吊儿郎当。

他们一定会留在过去。

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暑假都满心安稳。他无数次幻想开学后的新生活,一遍遍描摹属于自己的、干净明亮的未来。他以为自己彻底逃出了困住他三年的淤泥,以为前路坦荡,再无阴霾。

九月初秋,暑气褪去,风里带着清爽的凉意。

林屿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穿着最简单的白短袖黑长裤,独自坐公交去往市重点高中。

校门口开阔气派,崭新的校门干净大气,两旁绿植整齐繁茂。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人声喧闹,少年少女的笑声清亮鲜活,满眼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破旧压抑的初中截然不同。

崭新、规整、明亮、公平。

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景象,林屿心底的期许越发浓烈。他悄悄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所有不堪的过往全部作废。

在这里,没人认识曾经懦弱被欺的他,没人带着偏见看他,没人会无故对他释放恶意。

他可以彻底告别过去,重新活一次。

他攥紧手里的报到单,跟着人流走进校园。平整的操场,整齐的教学楼,明亮的走廊,各个班级的报到处划分得清清楚楚,新生有序排队登记。

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温和、平静,没有敌视,没有嘲讽。

林屿慢慢放松了紧绷多年的神经,一步步往前走着,心里已经开始规划高中的日子。低调、安分、努力读书,不招惹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招惹自己。只要安稳熬过三年,考上大学,他就能彻底摆脱所有黑暗。

操场右侧的栏杆边,传来一阵张扬肆意的笑声。

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格外刺耳。

林屿本来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抬眼扫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光明、所有对未来的幻想,瞬间碎裂得干干净净。

栏杆边随意靠着三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

为首的少年一身潮牌服饰,身姿挺拔,眉眼桀骜散漫,单手插兜,侧脸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随意听着身边人搭话。

是江驰。

身侧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少年,身形、神态、模样,分毫未变。

是跟着他为虎作伥整整三年的两个跟班。

三个人站在人群里,自带张扬的气场,不少新生主动凑上去搭话讨好,显得格外惹眼。

林屿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浑身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心底刚刚燃起的所有光亮,一寸寸熄灭。

怎么会在这里。

他比谁都清楚,江驰绝对考不上这所重点高中。

唯一的可能,就是靠着家里的财力人脉,花钱运作,硬生生挤进了这片净土。

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拼尽全力,熬了一千多个日夜,忍受三年屈辱折磨,拿命换来的新生,是别人随手就能抵达的终点。

他拼命逃离的黑暗,根本没有远去,只是换了个地方,静静等着他。

他以为的救赎,只是命运开的一场残忍玩笑。

他以为自己逃出了淤泥,到头来,淤泥追着他,来到了新的人生。

三年的恐惧、屈辱、无助、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过往无数被欺负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推搡、辱骂、孤立、围堵,那些快要被他压平的伤疤,重新血淋淋地摊开。

他好不容易治愈一点的阴影,瞬间卷土重来。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鲜活,所有新生都在满怀期待迎接新的校园生活。

只有他,身处人群,却像独自坠入冰冷的深渊。

江驰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僵立不动的林屿。

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冷淡的笑,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带着熟稔的俯视与玩味。

那眼神像在说:真巧,又见面了。

又像在宣告:你逃不掉的。

林屿指尖死死攥着报到单,纸张被捏得满是褶皱。

他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彻底破碎。

没有新生,没有解脱,没有光明。

他的高中三年,不是崭新的开始。

是初中三年噩梦的,完整续篇。

这一刻,那个满心期许、渴望安稳生活的林屿,彻底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被逼回淤泥、再也不敢期盼光明的少年。1

段评

这反转太戳人了,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