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裂痕
通往守镜使基地的路途遥远。
一路上,少年始终刻意和沈璃拉开几步距离。
他走在后面,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前面那个传说里的光明执掌者。
沈璃走得不快,似乎刻意迁就他的脚步。宽大的白袍在风里起伏,束着低马尾的旧兽筋发绳格外显眼,明明一身象征至高权柄的衣饰,身上却没有半分帝王那种迫人的威压。
只是少年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
他看见沿途有守镜使远远望见沈璃,立刻躬身行礼,敬畏的姿态毕露,心底那点刚刚松动的缝隙,又被冷硬的怀疑填上。
装模作样。
他在心里暗暗嗤笑。
走久了,高空中吹落的凉意穿透衣袍,沈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抬起广袖,掩住几声压抑的咳嗽。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一瞬蹙起的眉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少年眼里,只被他当成了大人物故作柔弱的姿态。
一路无话。
等到远远能看见白石高台那座刺破云层的庞大建筑群,无数辉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流光层层叠叠铺展,宏伟壮丽得近乎神迹。少年停下脚步,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这就是所有人仰望的光明心脏。
可他依旧记得荒塬上那些无人问津的弃地,记得那些和他一样在光明的缝隙里挣扎求生的人。
沈璃察觉到他停步,也随之停下,没有催促。
“这里就是守镜基地。你可以先在偏院安顿下来,会有人给你安排住所、食物,还有后续的调理。”
少年抬眼,直直看向那一头醒目的霜发:
“你救我,把我带回来,是想让我感恩戴德,跟着所有人一起歌颂你吗?”
沈璃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这些年,站在神坛之上,他听惯了赞美,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来自底层的、不加掩饰的诘问。少年的每一句质疑,都精准戳在他长久以来自我拷问的地方。
“我不需要任何人歌颂。”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本可以活下来,却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说得真好听。”少年冷笑一声,“那荒塬呢?那些流浪者呢?只要你们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沈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没有办法一句话抹平千百年的积弊。他推动过资源向边缘区域倾斜的法案,可高层之中有太多固守旧制的声音,每一步改革都要拉扯无数回合,进度慢得让人心焦。他看得见那些苦难,却没有办法一瞬间变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我在试着改变。”沈璃的声音很轻,“只是很多改变,来得太慢。慢到很多人等不到那一天。”
少年并不信服。
他别过脸,不再争辩,大步朝着基地偏院的方向走去,像是在宣告:我只是接受你的庇护,绝不接受你的信仰。
沈璃站在原地,望着少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廊桥的拐角。
高台之上晚风呼啸,寒意刺骨。
他抬手,指尖抚过颈后那根磨旧的兽筋发绳。
当年闻殊把发绳给他的时候,只希望他平安活下去,寻找到真相。没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站在光明的顶点,被千万人寄予全部的希望,也会被一部分人视作虚伪的象征。
万众的崇拜是枷锁,尖锐的指责也是。
胸腔里熟悉的痒意涌上来,沈璃微微弯腰,一声压抑的咳嗽消散在风里。
他看向西方天际,那条看不见的界痕静静横亘。
残片的低语,光域内部日渐显露的裂痕,还有方才那个少年带着恨意的质问……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所执掌的光明,远不是世人想象里完整无瑕的模样。
神像的身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没有人留意到光明执掌者独自伫立在暮色里的孤寂。
整个基地灯火璀璨,颂赞无声涌动,只有沈璃清楚——
有些东西,从荒塬上那个少年朝他喊出那句“虚伪的王”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