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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碎镜之上,黑白相逢

第十二章

  荒塬的风裹着砂砾,刮过龟裂的大地。

  这里不在光域主城繁华的版图之内,是被辉光照亮的疆域边缘,一处无人愿意多做停留的弃地。杂草枯焦,岩层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偶尔有微弱畸变的暗影掠过低空,转瞬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十九岁的少年踽踽独行。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自己也快要忘了。

  流浪是他刻进骨头里的常态。被丢下,被驱赶,被那些口口声声称颂光明、称颂守镜神光的人视而不见。他见过光域城镇里暖融融的辉灯,见过人们虔诚地祈祷光明执掌者庇佑四方,可那些光亮,从来没有落到过他的身上。

  光明是盛大的,是遥远的,是虚伪的。

  这是少年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一点一点刻进心底的定论。

  他肋骨处一道旧伤崩裂了,是不久前躲避暗影掠影时留下的。伤口发炎,一阵阵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冷汗浸透了单薄破旧的衣衫。他靠着一块风化的巨石滑坐下来,蜷起身子,视野一阵阵发黑,几乎要以为自己就要悄无声息死在这片荒塬上。

  就在这时,有光落了下来。

  不是荒塬里那种刺眼燥热的日光,是柔和莹白、像流泻的月光一样的辉光,轻轻扫开盘旋在他身侧的阴冷气流,把砂砾呼啸的寒风隔在了一层淡淡的光膜之外。

  少年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逆光里。

  素白广袖长袍,衣料上辉纹随源力缓缓流转,肩下那一头霜色长发被风拂动,额前微分碎盖松松落在眉前,一部分发丝被一根灰扑扑、磨得起毛的旧兽筋绳,松松束成一个低马尾。

  是沈璃。

  那个被整个光域奉为神明、万众朝拜的光明执掌者,守镜之神光。

  少年只在遥远城镇的壁画、人们口耳相传的颂词里见过他的模样。

  沈璃垂眸看向蜷缩在石头边的流浪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顺着辉光流淌的方向,缓缓朝他伸了过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长久站在高处、却并未染上傲慢的温和:

  “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吧。”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

  少年盯着那只伸来的手,心底翻涌上来的却不是感激,是一股滚烫尖锐的憎恶。

  凭什么。

  所有人都在歌颂沈璃带来光明,可像他一样被抛弃、被遗忘、在光明疆域的缝隙里苟延残喘的流浪者,还有千千万万。光明铺天盖地,却照不到他们落脚的角落。那些盛大的赞歌,那些被抬高到神坛上的名望,在他眼里,全是一场漂亮又残忍的骗局。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冷硬的戾气,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让开。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虚伪的王。”

  沈璃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微微蹙起眉,霜色的睫毛垂落,一丝不解掠过眼底:“为什么这么说?我可以……”

  “我说让开!”

  少年陡然拔高了声音,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不肯退让,眼底燃烧着积年的愤懑,“你也配做我们的王?世上有那么多人等着被拯救,你为什么看不见?除了你们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方,还有无数人像我一样在流浪、在等死!你的光明,从来都照不到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碎石,狠狠砸过来,直直戳在沈璃心上。

  长久以来被崇拜、被仰望,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敬畏、信赖、憧憬。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这样激烈地,把光域光鲜外壳之下的缺口,摊开在他面前。

  沈璃沉默了。

  荒塬的风掠过他宽大的袍角,马尾末端的银发随风轻轻摇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光域远非完美。他看见过卷宗里刻意淡化的流民记录,看见过被优先分配辉能资源的主城,看见过边缘地带长久被忽视的苦难。他一直在推动改变,可权柄再大,也无法一夜抹平千百年积攒下来的沟壑。很多事,缓慢,艰难,阻力重重。

  他没有争辩,没有释放威压迫使少年臣服。

  莹白的辉光自他掌心无声流转,没有耀眼的爆发,温柔地笼罩住少年伤痕累累的躯体。源力小心翼翼渗入皮肉,抚平撕裂的伤口,遏制住蔓延的炎症,修复那些再拖下去就会永久留存的病根。

  少年挣扎着想躲开,却被一层柔和却不容挣脱的光域轻轻护住。

  疼痛在消退,可心底的恨意没有半分消散。

  做完这一切,沈璃缓缓收回了光。

  他转过身,霜白的背影立在风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去。声音很轻,飘在呼啸的风里,不知道少年能不能听清: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现在就已经在做了……希望,你不用像……我这样。”

  最后半句话淡得几乎消散,带着一点无人能懂的、沉在岁月里的苍凉。

  “喂!你在说什么?”少年一愣,下意识开口追问。

  沈璃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侧过一点头:“没什么。你跟我回去吧。”

  “凭什么?”少年戒备地绷紧脊背。

  “你的内伤还没有完全根除。留在这片荒塬,只会落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病根。”

  “不要,我……”

  “别拒绝了。”沈璃的声音平静,不带命令,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担忧,“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少年别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僵持就此拉开。

  少年咬着牙不肯松口,眼神里全是警惕与抵触,生怕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善意,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另一场光鲜的骗局。沈璃也没有强行带走他,就安静站在不远的地方,任由风沙吹拂着白衣霜发,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夕阳把荒塬染成沉重的橘红。

  伤口不再灼痛,可少年心里那道横亘多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依旧不相信什么光明,依旧不相信高高在上的王会真的在意一个无名流浪者的死活。

  可是……刚刚那道辉光里,没有一丝一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很久很久之后,少年绷紧的肩线,终于垮了一丝。

  他恶狠狠地别过头,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走就走。但我警告你,我不会就这么相信你的。”

  沈璃停住脚步,一缕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荒塬之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踩着落日拉长的影子,向着远方有辉光流动的方向,缓缓行去。

汀雨
汀雨

怎么说呢,就是可能每一章只有一两千个字吧,所以说更新会稍微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