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秋雨过后,天放了晴。清晨的阳光穿过金城八中高大的梧桐树叶,碎金似的洒在教学楼的走廊地砖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
许昭暮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昨晚躺在床上,手里还摊开沈砚舟借给他的文言文笔记,纸上工整冷冽的字迹反复映入眼帘。脑海来回盘旋着昨天课堂上的片段——沈砚舟侧身低头给他讲题的模样,那一声淡淡的“是吗”,还有少年转身离去时孤清的背影。
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高中教室里咫尺的同桌,一会儿又跌回儿时老小区斑驳的水泥楼梯。橘子硬糖的甜意仿佛还留在舌尖,可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握不住。
他说不清沈砚舟到底是忘了,还是不愿提起。
若是忘了,那五年的相伴就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回忆;若是记得,又为什么要伪装得这般陌生疏离。种种念头缠缠绕绕,搅得他半宿都没有睡踏实。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踏进高一(1)班教室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坐在座位上。
他一如既往坐得端正,低头埋首于习题册,周遭的喧闹好似全都与他无关。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许昭暮放轻脚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书包重重搁在桌脚。
“笔记,还给你。”他把那本文言文字词笔记轻轻推过去。
沈砚舟抬眸接过,简单翻看一眼,放进课桌,语气平平:“错题整理了吗。”
“有几道还是不太懂。”许昭暮挠了挠后脑勺。
“课间讲。”说完,沈砚舟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刷题,不再多余交谈。
依旧是这样,公事公办的姿态。只谈学习,不涉过往,不聊私人。
许昭暮心里微微落空,却也没有再贸然提起老小区、提起童年。他怕自己一旦说出口,换来的会是更加疏远的回避。
上午两节课是柴老师的语文课。
柴老师讲课温柔细致,讲到古诗文的时候,会拓展很多课外的小故事。许昭暮努力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听讲,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偏向身旁的人。
沈砚舟听课极其认真,笔尖不停在课本上做批注,神情沉静,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扰动不了他。许昭暮看着他,忍不住会去想象十二岁之前的沈砚舟。
那个会笑会闹,会拉着他在楼梯间奔跑,会把糖果塞到他手心的小男孩。
到底是怎样撕心裂肺的家庭变故,把那样热烈鲜活的少年,打磨成如今这般冰封的模样。
一上午安安稳稳过去。
大课间休息,教室里人声鼎沸,不少男生涌到走廊打闹嬉笑。许昭暮心里憋闷,不想待在教室,起身走出班级靠在走廊栏杆边透气。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操场上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喧闹声一阵阵传上来。
没安静多久,隔壁班两个男生就堵了过来。
开学这几天,许昭暮桀骜的名声传得很快,总有人想过来挑衅,想要挫一挫他的锐气。
“这不就是一班那个爱打架的许昭暮?”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听说你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全靠耍横在学校立足?”
许昭暮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这种挑衅,从初中开始他就已经经历无数次。软弱就会被欺负,所以他必须竖起尖刺。
“少来惹我。”他声音冷冷的,并不想无端惹事。
可对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言语越来越过分,几句嘲讽之后,伸手直接推在了许昭暮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许昭暮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栏杆上。
那一瞬间,过去无数被排挤、被刁难的记忆翻涌上来。没有姐姐护着,没有砚舟哥站在身前,只能靠自己。本能驱使着他,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许昭暮抬手就回推回去,两个人立刻扭在走廊。周围瞬间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学生,起哄声此起彼伏。
他打架的样子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是这么多年自我保护练出来的本能,浑身锋芒毕露,和课堂上那个会暗自怅然的少年判若两人。
混乱之间,一道清瘦的身影穿过围观的人群。
沈砚舟。
他原本是去教师办公室送作业,回来路上远远听见这边的喧哗,便走了过来。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劝架,没有出声呵斥,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就那样淡漠地望着打斗之中的许昭暮。
许昭暮余光猝不及防瞥见那道目光。
心口猛地一震。
动作下意识顿了半秒。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对方一拳挥过来擦过他的颧骨,火辣辣的痛感立刻蔓延开来。
围观人群的喧闹、周遭的哄笑,仿佛一瞬间全部退远。全世界只剩下沈砚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许昭暮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难堪。
他所有张牙舞爪、满身尖刺的伪装,完完整整暴露在了这个人眼前。
这些尖刺,本就是失去他、失去姐姐之后,为了活下去才长出来的铠甲。可偏偏被当事人亲眼看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值班老师听见动静往这边赶来。
挑衅的那两个男生见状立刻松开手,借着人群掩护匆匆溜掉,只留下许昭暮一个人站在原地。
脸颊火辣辣的疼,校服袖子揉得皱巴巴,手腕也蹭破一层薄皮渗出血丝。围观的同学见老师要来,也三三两两散开,只剩下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廊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许昭暮垂下手,没有看沈砚舟,指尖死死攥紧,浑身的戾气还没有完全褪去,心底却满是窘迫。他不想让沈砚舟看见自己这副狼狈又暴戾的模样。
沈砚舟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颧骨、擦伤的手腕上。
依旧没有多余情绪,听不出责备,也看不见心疼。
“回去。马上要上课。”他只淡淡说了这一句,转身率先往教室方向走。
许昭暮愣在原地,心口闷闷地发疼。
他以为,哪怕只有一点点,沈砚舟看见这样的自己,会有一丝动容。可什么都没有。
回到教室。
上课铃打响。
柴老师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许昭暮脸上明显的红痕,眉头轻轻皱起。
“许昭暮,你的脸怎么回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许昭暮垂着眼睛,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低声回答:“不小心撞到。”
柴老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当众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开始上课。
整节课许昭暮都心神不宁。脸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心里的难受却比皮肉伤重得多。他时不时侧过头偷看身旁的同桌。
沈砚舟专心听课,仿佛方才走廊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下课之后,教室里同学陆续出去。沈砚舟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便携的消毒棉片,沉默地推到许昭暮的桌子中间。
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眼神。仅仅只是把东西递过来。
许昭暮低头看着那包白色包装的棉片。
“你看见了,对不对。走廊那里。”许昭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砚舟笔尖一顿,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简简单单一句劝告,疏离又客观,像老师对学生的说教,不像旧识之间的谈心。
“如果不还手,被欺负的就是我。”许昭暮喉结滚动,一股委屈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以前都是你和姐姐保护我的。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面的书本,结束了这段对话。
许昭暮拆开棉片,轻轻擦拭手腕上的擦伤,酒精刺激伤口,一阵刺痛传来。
心里比伤口更痛。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算坐在同一张课桌,呼吸同一片教室的空气,中间依旧隔着破碎的家庭,隔着五年漫长空白的时光。
童年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阳光明明亮得晃眼,许昭暮的心底,却落下一层薄薄的寒霜。2
品鉴中,(´∀‵) 剧情好有拉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