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柴老师的语文课。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积云层层叠叠压在金城八中的教学楼上空,没一会儿,细密的秋雨落了下来,雨点敲打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声响。教室里白炽灯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课桌,空气中弥漫开雨天独有的潮湿凉意。
柴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现代文阅读,声音温和清晰。
全班大半同学都低头记笔记,唯独许昭暮坐不住。
桌面摊开语文课本,眼神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往旁边飘。
沈砚舟坐得笔直,脊背绷得很直,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滑动,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迹落满纸面。他神情淡漠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干扰不到他,窗外的雨声、教室里同学细碎的动静,包括身侧的许昭暮,都好像被隔绝在他的世界外面。
许昭暮看着他的侧颜。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轮廓清瘦,嘴唇薄而紧抿。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七岁的小男孩重合又割裂。
小时候下雨天,在老小区楼道里,遇上这样的秋雨,沈砚舟会拉着他躲在单元门的屋檐底下,兜里摸出水果糖,剥掉糖纸塞到他手里。雨水打湿地面,两个小孩踩水玩,笑得肆无忌惮。
可现在的沈砚舟,身上看不到半分当年的鲜活暖意。
许昭暮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的裤兜,兜里空空如也。早就没有人再给他留糖了。
柴老师在台上点了名字:“许昭暮,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猛地被点名,许昭暮猛地回神,心头一跳,慌忙站起身。课本翻到那一页,可他根本没听进去刚刚讲的内容,眼神茫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班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
许昭暮耳尖微微发烫,浑身不自在,骨子里那点叛逆快要涌上来,差点就要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胳膊肘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沈砚舟。
他没有抬头,手悄悄往许昭暮这边推过来半行笔记,字迹压得很低,只有许昭暮能够看见。
没有说话,没有看向他,动作冷淡又克制,只是单纯完成柴老师交代的帮扶任务。
许昭暮扫过那几行简短的答题要点,磕磕绊绊照着复述了一遍。
柴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上课集中注意力,有不懂多问问你同桌。”
坐回椅子上,许昭暮的心还在砰砰跳。
刚刚那一下触碰很轻,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转瞬即逝。
他偷偷看向沈砚舟,对方已经重新收回手,继续低头看书,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好奇,仅仅只是服从老师的安排。
下课铃响,雨越下越大。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讨论新班级、新同学,收拾书包,商量放学怎么回家。
同桌之间免不了简单的寒暄,前后桌互相搭话。只有他们这一角安安静静。
许昭暮纠结很久,攥了攥手心,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窗外的雨声里:
“刚才,谢谢你。”
沈砚舟笔尖顿了一瞬,终于抬眼看向他。
漆黑的眼眸干干净净,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的“嗯”了一声,仅此而已。
简短的一个字,礼貌,疏离,划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许昭暮喉咙微微发涩,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想问,你还记得以前老小区的楼梯吗。
想问,十二岁那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我说再见。
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橘子味的硬糖。
可这些话,他全部不敢说出口。
万一对方根本不记得,自己贸然提起,只会显得莫名其妙。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人出去走廊,教室里人不多。许昭暮趴在桌面上,脑袋侧过去,偷偷打量沈砚舟。
沈砚舟在刷题,数学练习册一页页往下过,做题速度很快。偶尔会抬手揉一揉眉心,眉宇之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昭暮心里隐隐猜想。
五年时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当年那个爱笑的少年,怎么就变成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家庭破碎的伤疤,是不是到现在还刻在他身上。
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
沈砚舟搬走之后,没过多久姐姐也离开了自己。无数个下雨的夜晚,就像今天这样,窗外落着雨,他一个人躺在被窝,孤零零想念两个人。为了不被别人欺负,学着打架,竖起满身尖刺。外人都觉得他嚣张难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保护自己的外壳。
两个人生日只差两个月,本该一路相伴长大,却硬生生被命运拆开,各自裹上一身铠甲。
“你的语文基础比较弱。”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许昭暮猛地回神,才发现沈砚舟已经停下笔,把整理好的文言文字词笔记推到自己桌中间。
“柴老师布置的作业,文言文注释,你先看这份。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
依旧是执行老师交代的任务,语气公事公办。
许昭暮低头看着本子上工整的字迹,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纸页,纸张带着一点微凉。
“你平时……放学回家远吗?”许昭暮试着找话题,想要拉近一点点距离。
“有点远。”沈砚舟回答得十分简短,没有继续延伸对话的意思。
“以前,我家住在老的居民楼,楼道台阶磨得很旧,墙皮都掉了。”许昭暮试探性抛出回忆,目光紧紧盯着沈砚舟的脸庞,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表情变化。
沈砚舟眼神微微晃动了一瞬。
就仅仅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一片平静,他淡淡应道:“是吗。”
没有共鸣,没有恍然,没有怀念。
分不清,他是真的毫无印象,还是不愿意提起那段过往。
许昭暮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心口闷闷的。
上课铃再次响起,打断两人短暂的对话。
下午的自习课,雨声始终不停。
许昭暮硬着头皮写文言文习题,好多字词都记不住,一道题卡住很久。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沈砚舟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倾过身子,凑过来一点点。
距离一下子拉近。
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落在许昭暮的身侧。沈砚舟的手指点在习题的字句上,低声讲解知识点,语速平缓,没有多余情绪。
靠得这么近,许昭暮甚至能看清他眼尾淡淡的轮廓。
一瞬间,记忆又不受控制涌上来。
小时候写作业,他很多题目不会做,也是这样,沈砚舟凑在他身边,耐心给他讲题,讲完就掏出一颗糖奖励他。
同样是靠近,同样是讲题。
只是从前那份温热的偏爱,如今只剩下同桌之间,出于责任的辅导。
雨一直下到放学。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雨伞哗啦撑开,喧闹涌向教学楼门口。
雨水把校园的地面浇得湿漉漉,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沈砚舟合上书本,把练习册、笔记本有序收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
“今天的文言文习题,晚上尽量写完,明天我帮你核对错题。”他对许昭暮交代完,背上黑色书包,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背影清瘦孤冷,很快消失在走廊的人流之中。
许昭暮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身。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暮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桌面上,还留着沈砚舟刚刚推过来的那份笔记。
他拿起笔记本,指尖抚过一行行字迹。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中间却隔着整整五年破碎的光阴,隔着两个家庭的伤痕。
他不知道沈砚舟内心到底还记得多少旧时光。
不知道那些老旧楼梯、橘子硬糖、童年的嬉闹,是被他深埋心底,还是已经彻底遗忘。
许昭暮走出教学楼,撑开伞,走入漫天秋雨之中。
回家的路要经过那一片老小区。
远远望过去,熟悉的居民楼静静立在雨雾里,斑驳的楼道台阶,在雨水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旧地方还在。
只是当年并肩的两个人,已经物是人非。
晚风裹挟冷雨扑在少年脸上。
他心里暗暗下定主意。
不管沈砚舟还记不记得,他不想就这样只做普通同桌。那些被岁月碾碎的温柔过往,他想一点点,重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