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正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涵钰。”他轻声唤道,没有回头,“别站在风口。”
张涵钰回过神,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关于“消失”、“痛苦”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好冷啊,”她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吴海,饭做好了没?我饿了。”
吴海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反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快了,最后一道汤。”
……
另一边,周重阳并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扫过他的脸庞。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但他并没有点燃新的那一根,只是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卧室里传来玲清均匀的呼吸声,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爸爸……”
一声极轻的梦呓从门缝里飘出来。
周重阳浑身一僵,立刻掐灭了手里并未点燃的烟,快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玲清脸上。她眉头紧锁,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浅棕色的小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周重阳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毯上,大掌轻轻覆盖在玲清紧皱的额头上,低声安抚:“爸爸在,爸爸哪儿也不去。”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玲清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周重阳就这样跪在床边,守了许久。
他知道,那只小熊只能给她暂时的安全感,真正能填补那个黑洞的,是时间,是爱,是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也能让她确信自己被深爱过的证据。
“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在黑暗中对着沉睡的女儿无声地承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悲凉。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准时打卡上班,仿佛昨夜那场关于离别的沉重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玲清醒来时,发现周重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根手指。
她没敢动,生怕吵醒了他。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爸爸变老了一点点。
“爸爸?”她小声试探。
周重阳猛地惊醒,眼神里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秒,随即变成了警觉:“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玲清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爸爸,你昨晚没睡好吗?”
周重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属于成年人的、掩饰得很好的笑:“爸爸是在保护玲清睡觉呢。”
“那我也要保护爸爸!”玲清大声宣布。
“好了,该去找吴海叔叔他们了。”周重阳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玲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淡淡的忧伤一扫而空。她从床上蹦下来,连拖鞋都穿反了,跑到客厅对爸爸说:“快点。”
周重阳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轻轻的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今天,他要给她一个最完美的童年。
推开程然的店门,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郑萧路正被赵城安按着头喝牛奶,张涵钰和吴海正在检查出门的背包,程然则在一旁笑着看戏。
看到周重阳出来,张涵钰迎上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眼神交汇间,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今天,不谈离别,只谈快乐。
“出发!”赵城安一声令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游乐园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孩子的尖叫声和欢笑声。玲清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拉着这个拽着那个,恨不得把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过山车前,玲清仰头看着那蜿蜒的轨道,有点腿软,但又不想认输。
“怕吗?”周重阳蹲下身,平视着她。
玲清咬了咬嘴唇,点头:“怕。”
“那就不坐。”周重阳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是城安叔叔说,勇敢的小朋友才坐这个。”玲清有些纠结。
“勇敢不是不害怕,”周重阳摸了摸她的头,认真地说,“勇敢是虽然害怕,但还是愿意尝试。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等下次。但在爸爸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强迫自己勇敢。”
玲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起他的手:“那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那个我不怕。”
“好。”
阳光下,旋转木马缓缓转动,音乐声悠扬。玲清坐在白色的木马上,朝着下面的周重阳用力挥手,笑得灿烂无比。
周重阳举着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他想把这些画面,连同阳光、微风、笑声,一起刻进脑海里,哪怕记忆会褪色,照片也会泛黄,但至少这一刻,她是快乐的,他是完整的。
玩累了,大家坐在长椅上休息。玲清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糖丝。
“爸爸,甜!”她把棉花糖递到周重阳嘴边。
周重阳低头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嗯,很甜。”他说。
就在这时,吴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给周重阳一瓶,目光扫过正在和张涵钰分享棉花糖的玲清,低声说:“刚才程然去买了药,放在包里了。”
周重阳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挤压声。
他没有看吴海,只是盯着远处嬉闹的人群,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谢谢。”
吴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有些重担,旁人无法分担,只能默默陪伴。
太阳再次悬挂在头顶,将游乐园的影子全部缩的很短。
回程的车上,玲清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电量,靠在周重阳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吃了一半的棉花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
周重阳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车窗外的街道和花草快速闪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一个月,或者更短。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沙漏流尽之前,为她筑起一座足够坚固的城堡,哪怕城堡里只有回忆。
“爸爸……”睡梦中的玲清呢喃了一句,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周重阳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我在。”他在心里回答。
无论黑夜何时降临,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会是她唯一的光。
太阳终究会落下,但在落下之前,“太阳”的每一时刻或许都是美好的时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