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诊器下的隐秘节拍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位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被关进了病房门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清晨微凉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

尤疏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薄荷糖的甜味在舌尖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丝微苦的凉意。他闭着眼，试图将脑海中章晓楠那张苍白却充满希冀的脸庞驱散，可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像是个不听话的鼓手，正以一种极其紊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咚、咚……咚……”

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滞涩感的跳动，仿佛每一次泵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盛屿川没有走。

他安静地站在尤疏辞身侧，目光落在青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眼底投下斑驳的光影。作为一名大四的临床学实习生，盛屿川见过太多被病痛折磨的面孔，但他从未见过像尤疏辞这样的人——明明虚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碎的薄纸，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硬。

“手。”

盛屿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尤疏辞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蹙眉，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盛医生，查房时间还没到。”

“这不是查房，这是问诊。”盛屿川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淡淡的、属于医院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尤疏辞包裹。

尤疏辞终于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盛屿川，沉默了片刻，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从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了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指尖透着不正常的微凉。

盛屿川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尤疏辞的腕间。

一触之下，盛屿川的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脉搏细弱，且节律极不规整。那不是普通的虚弱，而是心肌受损后，心脏在艰难维持运转时发出的悲鸣。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跳动上。一下，两下，三下……中间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停顿，仿佛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随时都会彻底停摆。

“心率不齐，频发早搏。”盛屿川睁开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尤疏辞，“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气短？稍微活动一下就会觉得心慌乏力？”

尤疏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还有，”盛屿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作为医者的严厉，“昨晚熬夜，今天又去福利院高强度地拉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只是个志愿者，盛医生。”尤疏辞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摩擦过盛屿川的掌心，带来一阵转瞬即逝的凉意，“而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盛屿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尤疏辞，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你清楚就不会在走廊上低血糖到差点晕倒！尤疏辞，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透支你自己！”

尤疏辞被他语气中的情绪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直视着盛屿川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惜。

“那又怎样？”尤疏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盛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用命换，我也觉得值。”

盛屿川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实则固执的青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反驳。他见过太多因为疾病而绝望的人，却很少见到像尤疏辞这样，明明身处深渊，却依然固执地想要燃烧自己的人。

“你……”盛屿川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他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尤疏辞平齐，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坚定，“听着，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从今天起，你的身体归我管。我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糟蹋自己。”

尤疏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紊乱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盛屿川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尤疏辞的手里。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给我。”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尤疏辞一眼，“还有，别再让我在走廊上抓到你低血糖。”

尤疏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迹。他抬起头，对着盛屿川的背影，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知道了，盛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