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算是熬到头了。
最后一批谷子归仓那天,收工哨响了好一会儿,四个人都没动。
四个人站在田里,浑身上下都是泥和汗,后背的衣服结了盐霜。今天钱桂英把翻谷场和修农具的人也调过来了——最后几垄田埂还没修利索,多几个人手一把修完拉倒。林晚星和赵晓梅从谷场那边过来,泥都没来得及洗,衣裤还沾着谷壳。
赵晓梅先弯下腰把铲子插进泥里,直起腰的时候晃了一下,拿手撑住膝盖,站了好几秒才站稳。她拖着腿往田埂边上走,一步一踩,泥从鞋帮子缝里往外冒。
苏文娟跟上去,走了两步,脚步虚了一下,孙桂香伸手拽了她胳膊一把,手指扣着她袖口,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坐下来之后才觉得累。疲惫酸涩是一下子全涌上来的。
赵晓梅的草帽扣在脸上躺下来,喘得胸口一起一伏。苏文娟挨着她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晒得通红,手指头还微微打着颤。她拿脚尖碰了碰赵晓梅的草鞋:"你那手腕还行不行?"
赵晓梅把草帽推起来一点,翻了翻手腕,皱了下鼻子:"还行,就是转的时候有点酸——你别老盯着我了,我又没断。"
苏文娟被她噎了一下,缩回脚:"谁盯你了。"
"那你都问三遍了。"
"我就问了一遍!"
林晚星看着她们两个拌嘴,嘴角弯弯,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泥印子。
孙桂香正低着头,拿根稻草梗拨自己鞋面上的泥。拨了两下,旁边林晚星伸手把她鞋面上的泥块掰下来一块,丢到田埂下面去了。孙桂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拨,这回拨得轻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水腥气和稻草的干味。远处有人在喊收工具,声音飘过来,闷闷的。
林晚星眨了两下眼,转过头来看她们三个:"走吧,再坐蚊子该出来了。"
第二天开始翻耕。节奏慢下来了。牛在前头拉着犁,人在后头扶着,一步一步跟着走,田埂踩下去软塌塌的,泥水往鞋帮子里灌。太阳还是毒,但不用再抢那几天了。
上工路上,赵晓梅走在前头,右手换了几次拎篮子的姿势,每次都甩一下手腕。苏文娟走在旁边,看了好几眼。
走到田埂拐角,路宽了些,她才走快半步,伸手把赵晓梅胳膊上挂的竹篮取下来,低着头挂在自己胳膊上,声音不大:"我帮你拿一段吧。"
赵晓梅回头看着她,手在半空翻了翻,咧嘴一笑:"那你不早说,我觉得手都快不是我的了——那就麻烦你帮我多拿一会儿啦!嘿嘿。"
苏文娟低头看了一眼篮子,手指把提手往胳膊上拢了拢,声音还是轻的,但比刚才稳了:"没问题。"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赵晓梅甩着空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文娟胳膊上挂着的篮子,步子慢下来:"……要不还是给我吧,有点重呢。"
苏文娟没停步,把篮子往胳膊上紧了紧:"没事,不重。"
赵晓梅确认她没逞强,才转回去继续走,嘴里轻快地说:"那你走慢点,累了就给我。"
孙桂香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看了一眼苏文娟晃荡着的手腕,伸手把她袖口往下掉的布边往上推了推,指尖顺着袖口边沿掖了一下,手就收回来了。苏文娟低头看了一眼,朝着她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落在远处田里的水光上。
歇晌的时候,四个人凑在田埂背阴处。赵晓梅从篮子里掏出个红薯吃,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说,翻耕完是不是能歇两天?"
"想什么呢。"林晚星拿水壶盖喝了口水,"翻完就插秧。"
"插秧总比割谷子强吧?"
孙桂香边说边把水壶递到苏文娟手边:"插秧腰也疼得很。"
苏文娟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
歇晌快结束的时候,林晚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布带子,递给孙桂香:"给你的,之前说的那个。"
孙桂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林晚星手里的布条,像没反应过来。然后她伸手接过去,展开——藏青色的布条,两头锁了边,中间缝了一道细线收出花纹。她捏着,手指停在布面上,没动。
过了一两秒,她手指才慢慢顺着纹路摸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还轻一点,停了一停,又问,"你还记着呢。你什么时候做的?"
林晚星把水壶盖拧开喝了口水:"前两天晚上。你看看,不合适到时候再改。"
孙桂香把带子折起来,妥妥帖帖地揣进兜里,手在兜口按了一下。
下午收工比前几天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田埂上的影子就拉长了。四个人踩着泥路往回走,鞋底啪嗒啪嗒地响。
林晚星刚把草帽挂墙上,就听见门口有人喊:"晚星在不在?"
春杏嫂子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扎了个松散的发揪,鬓角碎发被汗黏着,一看是刚从地里回来顺道拐过来的。手里拎着个竹篮,拿块蓝布盖着。
"我在。"林晚星把手上的水擦干,往门口走了两步,"嫂子来了?"
"哎!双抢算完了,我这不就赶紧来找你了嘛。"春杏拿手背扇了扇风,笑着往里走了一步,"前几天洗衣裳说的事儿,你还记着吧?"
林晚星笑了:"记着呢。"
她转身去翻自己的箱子。软尺压在箱子底层,跟几根针、一截粉笔头搁在一块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在炕桌边摆开。
赵晓梅从自己炕上探出头:"春杏嫂子!你可来了!我都等好几天了!"
春杏乐了:"你等啥?又不是给你做。"
"我等看腰身啊!"赵晓梅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蹦到地上,"上回洗衣裳我就在猜了,晚星你快量量,看我猜得准不准。"
林晚星把软尺理顺,绕在手腕上,冲春杏招手:"嫂子,来这边量吧,亮堂。"
春杏走过去,有点拘谨地站好,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叉搁在肚子前:"咋量啊?我还没让人量过呢。"
"嫂子别紧张,就跟裁缝铺一个量法。"林晚星绕到她身后,软尺搭上她肩头,从后脖颈往前拉,"你正常站着就行,别吸气啊——对,就这样。"
软尺顺着春杏的腰侧收了一圈,林晚星低头瞄刻度,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春杏肩膀动了一下:"哎哟——有点痒痒哈哈!"
"别动别动。"林晚星手指捏着尺子两端,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在纸上记了个数字。
赵晓梅已经窜到春杏身边了,拿过林晚星手里的软尺往她腰上一绕:"让我也量量!"
春杏笑着躲:"你量你自己的去!"
"我就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一尺八——嫂子你别躲啊!"
两个人绕着桌子追了一圈,春杏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被赵晓梅从后面搂住腰,软尺胡乱勒了一道。
春杏喘着气,拿手背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手劲儿还挺大。"
林晚星记完数字把软尺从赵晓梅手里拿回来,赵晓梅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多少多少?"
"一尺七寸五。"
"我就说差不多一尺八!"赵晓梅一拍大腿,"我眼睛准吧!"
"差半寸呢,你那叫蒙的。"
"半寸!半寸也算准!"
春杏被她们逗得笑,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林晚星又量肩宽,手指顺着她锁骨走了一回,春杏又缩了一下脖子。
"嫂子忍忍,快了。"
孙桂香端着脸盆进来,盆里搁着刚洗好的两件单衣,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她把盆搁在炕脚,擦了擦手,走过去站在春杏另一侧,把袖口边沿捋直了,手指捏住:"我帮你摁着,你量。"
林晚星应了一声,软尺从春杏肩头拉到手腕,眯着眼瞄了一回:"桂香,你帮我看看她这只手抬得平不平,我这边看不太准。"
孙桂香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左边低了,再抬一点——对,这回齐了。"
林晚星把数据一一记好,把软尺收放在炕桌上,然后把春杏的袖子放下来理了理。
赵晓梅又拿软尺量起了自己的腰,皱着眉嘀咕:"我怎么量着像一尺九……不对吧?"
孙桂香瞥了一眼:"你那软尺拧着呢,捋直了再量。"
赵晓梅低头一看,还真是,赶紧捋开重新量。
苏文娟靠在自己炕上,书摊着,没翻页。嘴角一直弯着。赵晓梅追着春杏绕的时候差点撞翻她的搪瓷缸子,她伸手扶了一把:"你小心些。"语气是笑的。
春杏站回亮堂的地方,拿手拢了拢被揉乱的头发:"你们知青点比我们家热闹多了。"
林晚星把纸举起来对着春杏看了看,又眯着眼瞄了一眼她的身形比例,点了点头。
"行,记全了。嫂子你回去吧,布啥时候方便啥时候拿过来,我看看料子再说怎么裁。"
春杏理了理衣摆,笑着说:"不用,我已经把布料带过来了,你瞧着用,多余的算我给的手工费。明儿个我再来一趟,家里还有几个鸡蛋,给你送来。"
林晚星没客气,笑着点了下头:"成。"
春杏走了。赵晓梅还在跟自己的腰围较劲。孙桂香退回炕边,拿毛巾把脸盆边上的水渍擦了一把。苏文娟把书翻了一页,这回是真的在读。
春杏给的布是一块藏蓝色的斜纹布,不算细,但织得紧实,颜色正。林晚星摊开看了看,手指捻了捻布面,心里有了数。第二天,下工后,春杏又来到知青点,从篮子里掏出六个鸡蛋,搁在炕桌角上,笑着聊了两句走了。
林晚星把鸡蛋收进柜子里,布摊在炕桌上,拿粉笔在边角画了第一道线。
从那天起,林晚星下工后的时间安排就不一样了。
这天,林晚星坐在炕桌前裁布、缝线。赵晓梅趴在她旁边看,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一会儿就忍不住问:"这个怎么收的?""这儿为什么要往里弯?"问得烦了林晚星就塞根针让她学着穿线,她穿半天穿不进去,急得拿口水润针眼,林晚星拿过去一下就穿好了。
孙桂香没怎么问,但她手上有活。线头乱了她帮着归齐,林晚星要剪弧线的时候她帮着把布按平,缝到领口那种细处她会凑近看一眼,说一句"这儿再收一点",林晚星就拆了重缝。
苏文娟大多数时候在旁边读那本抄好的《基础医学常识》。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念一句出来,赵晓梅接话,孙桂香也跟着弯了嘴角。有天晚上苏文娟念了段什么,赵晓梅笑得从炕上滚下去,孙桂香拿手背捂了一下嘴。
林晚星咬着线头抬头看了一眼她们,手底下没停,针从布里穿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线又拧了。她把针退出来,拿指甲掐着线头捋了两遍,重新穿进去,这回顺了。她没再抬头,低下眼继续缝,手指捏着布边把弧度又比了一遍,抿着嘴没说话。
孙桂香笑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目光落回林晚星那边。看了一会儿,她把膝盖上搁的线团放下,往林晚星身边挪了挪:"怎么了?是这儿收不回去?"
林晚星手指按着布边,没抬眼:"没怎么,就是这道弧线老不对。"
"我看看。"
孙桂香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布面上那道弧线,手指顺着线迹摸了一下:"你拆了几次了?"
"两次。"
孙桂香没接话,手指捏着布边往里推了推,又松开,把布摊平了:"我帮你按着,你再比一遍看看。"
林晚星低头顺着布边重新比划了一下弧度,手指从腰侧走到侧缝,停了一停,又退回来从另一个方向走了一遍。她抿着嘴,眼睛眯着,像在脑子里把整条线再过一次。
孙桂香就按着布边没动,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手指在腰侧那个位置点了点:"……这儿,可能不该从这儿起。"
"嗯。"孙桂香应了一声,手指把那块布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比划的空间,"你再走走看。"
林晚星又比了一遍,这回手指走得顺了,在侧缝那里拐了个弯,弧度比之前圆润:"行了,我知道了怎么改了。"说着,朝孙桂香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桂香。"
孙桂香手从布边上收回来,摇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谢啥。"
旁边赵晓梅已经爬回炕上去了,揉着笑疼的肚子,还在那儿哼哼。苏文娟又翻过一页书,手指压着书脊,目光没离开过纸面。
林晚星重新起了针,这回手指底下顺了。线一针一针往前走,没再拧,没再卡。她缝到一半停下来,拿指甲把布边刮了刮,确认弧度服帖,才继续往下走。
当林晚星第三次缝那道弧线的时候,赵晓梅坐在自己炕上,安安静静地往这边瞧,看着她手指捏着布边一点点往里收,线走得又细又匀。
"晚星。"赵晓梅忽然说。
"嗯?"
"你手真巧。"
林晚星没抬头:"少拍马屁,没事帮我把那根白线递过来。"
赵晓梅笑着起身把线递过去。
又过了两天,褂子缝到领口了。林晚星把最后一道线收了针,拿剪刀剪断线头,把褂子抖开,在亮处照了一遍——收腰的弧度顺,领口服帖,针脚细密。她自己先看了一遍,手指顺着腰线摸了一回,点了点头。
还没完工。袖口还得再收一道边,下摆要锁个眼。但她今天缝到这儿,手指头已经发酸了。
林晚星把褂子翻过来,拿手捋了一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油灯快灭了,灯芯缩成一颗小红点。外面虫鸣一阵一阵的。
赵晓梅已经睡着了,翻身的时候咕哝了一句什么。孙桂香那边背对着这边,呼吸匀了。苏文娟的书合着搁在枕头旁边。
林晚星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着屋子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手指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和针线磨出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