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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的确良

七零:从下乡知青到首席设计师

手艺传开之后,林晚星的日子多了一桩事。

每天收工回知青点,油灯底下总得缝点什么。不是什么大活,都是村里婶子们拿来的零碎——袖口磨破了接一段,裤腰松了收一收,褂子领口磨毛了换条边。一晚上能搞定一两件,慢工出细活,她不赶。

周桂芳的裤裆补好那天,是改完之后的第三天傍晚。周桂芳来取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愣是没找到接缝在哪。

"林丫头,你这针脚走的暗线?"

"嗯,沿原来的缝线走,外面看不出来。"

周桂芳乐得直拍大腿:"我那口子穿半个月保准开不了线。"

开不了线。林晚星心里有数,她用的是来来回回三道暗缝,比原缝还多走了一层。在青山公社,一件补丁能扛过半个月就算好活了,她缝的这个,穿到裤子磨烂为止都不会开。

周桂芳兑现承诺,第二天一早揣了四个鸡蛋来知青点。鸡蛋还带着鸡窝里的余温,壳上沾着碎草屑。林晚星推了两下没推出去,收了。

赵晓梅刚起床,头发还乱着,眼巴巴看着那四个鸡蛋。

"四个呢。"她咂了咂嘴。

林晚星拿搪瓷盆装了水,煮了两个,剥了一个递给赵晓梅,自己留了一个,剩下两个收进柜子里。

赵晓梅捧着鸡蛋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以后靠这个能发家致富。"

"四个鸡蛋够干啥。"孙桂香在灶台边烧水,头也没抬,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

"四个鸡蛋也是鸡蛋。"赵晓梅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蛋黄,"你别看现在少,口碑传开了,以后还不得排着队来找她?"

孙桂香没接话,但烧水的手慢了一拍,犹豫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布头,放在林晚星炕沿上。

"家里带来的,藏青色的,你留着用。"

林晚星拿起来看了看,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谢谢桂香。"

孙桂香"嗯"了一声,继续烧水,没再多说。

苏文娟坐在自己铺位上看书,听见她们说话,从书页上抬起眼。

"你打算一直帮人改?"

"先改着。"林晚星把布头叠好收进包袱皮里,"有人找就接,没人找就好好干活。"

苏文娟合上书,想了想,说:"你收的那些鸡蛋和布头,得有个数。不然攒着攒着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钱。"

林晚星看了她一眼。

苏文娟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张裁下来的草纸,拿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写了日期、物品、数量、姓名。

"记账。"她把草纸推过来,"你每天收了什么记一笔,花了多少记一笔。过半个月你自己看看,心里就有数了。"

林晚星接过那张草纸,上面苏文娟已经帮她写了两行:

"五月十二日,鸡蛋四个,周桂芳给。"

"五月十三日,布头一块,孙桂香赠。"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谢谢文娟。"

"顺手的事。"苏文娟重新翻开书,嘴唇动了动,继续默背。

接下来十来天,日子像东沟的土一样,一下一下地刨,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找她改衣服的人慢慢多起来,不是一下子涌过来,是那种农村里特有的、一个传一个的慢节奏。今天张家婶子拿条磨破的袖口来,明天李家嫂子抱件缩了水的褂子来,后天王婶拿了个纽扣掉了的围裙来。林晚星来者不拒,活儿都不大,一晚上能搞定一两件。报酬也杂,有三个鸡蛋、半尺布头,也会有三四张全国粮票一类的等等。赵大娘说得对,不能白干,但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她收的东西都实在,村里人给得起,也不心疼。

赵大娘自己倒没再找她改过东西。老太太精明,知道林晚星刚起步,不能什么活都往她身上推,得让她自己攒口碑。但老太太在村里的口碑比什么广告都好使。她逢人就说"那丫头手巧",语气里的得意劲儿,像在夸自家孙女。

钱桂英那边,态度又松了一层。

有一天刨地歇工的时候,钱桂英跟她并排坐在田埂上喝水,忽然问:"你那针线活,是跟你妈学的?"

"嗯,从小看她踩缝纫机,看会了一些。"

"你妈在缝纫组,那见识不窄。"钱桂英喝了一口水,"改天我那件褂子领口磨毛了,也找你看看。"

这是头一回,钱桂英主动说要找她改衣服。之前老太太们找她,钱桂英在旁边看着,没拦着也没跟着凑。现在连她都松口了,说明手艺这块算是立住了。

林晚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但松归松,活没少干。白天刨地翻肥修水渠,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握锄头不再钻心疼了。晚上油灯底下穿针引线,眼睛酸了就拿手背揉一揉,继续缝。苏文娟给的那张记账草纸上,一行一行慢慢多了起来。

赵晓梅对这些事的态度很微妙。她不嫉妒,但有点酸。

"你说你手这么巧,我咋啥也不会呢。"有一天晚上她趴在炕上看林晚星缝衣服,下巴搁在手背上,"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我也不怕下乡了。"

"你怕下乡?"林晚星没抬头,针尖穿过布料。

"谁不怕。"赵晓梅翻了个身,"城里多好,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到这儿来,连口热乎的玉米糊糊都得抢。"

孙桂香在旁边补袜子,头也没抬:"你昨天还说不回去了。"

"我说不回去了吗?"赵晓梅想了想,"我说的是……先不急着回去。"

"一个意思。"孙桂香把袜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针脚。

赵晓梅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反正林晚星有手艺,以后饿不着。"

语气里有点羡慕,但不招人烦。林晚星听了,手上没停,只说了一句:"你要学我教你。"

赵晓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蔫了:"算了吧,我连个扣子都缝不直,学了也是白学。"

"扣子都缝不直还啥都白学。"孙桂香说,"你先把扣子缝直了再说。"

赵晓梅抓起枕头砸她,孙桂香接住,两个人在炕上闹了一会儿。苏文娟从书上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笑,但眼神里松了松。

这种日子,吵吵闹闹的,倒也不难熬。

有天夜里,苏文娟看完书没立刻躺下,而是侧过身来,看着林晚星在油灯底下穿针。

"林晚星。"

"嗯?"

"你以后想干啥?"

针停在半空。林晚星想了想,说:"先把手艺做起来,攒点东西,等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道。但我想一定会有。"

苏文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考学。"

林晚星手上的针落下去,穿进布料,静了静,没抬头。

"考学?"

"嗯。医学。"苏文娟的声音很轻,像怕说大了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说出口会显得可笑,"我想当医生。我爸以前是卫生所的,我小时候跟着他认过一些药材。后来他不在了,但那些东西我还记得。"

她停了一下,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着调。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让考,就算让考,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得上。我就是……想试试。先看着书,万一呢。"

油灯晃了一下,她的脸在墙上投出一片影子。

林晚星抬起头看她。苏文娟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不像平时看书时那种疲惫的亮,是带着劲儿的亮。

她当然知道以后会恢复高考。但她不能告诉苏文娟——说出来没人信,反而显得她疯了。

"那你得好好看书。"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比平时稳。

"嗯。"

"有需要的时候找我,咱俩搭伴学。"林晚星把针别在布边上,"我缝衣服的时候脑子闲着,你念给我听,我帮你记。两个人你问我答的,比你自己一个人闷头背强。"

苏文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油灯熏得人眼睛发酸,赵晓梅和孙桂香早就睡了,打呼的和翻身的交错着。林晚星低头穿针,苏文娟翻回书页,炕上只剩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口碑传了大约三周的时候,林晚星已经下乡两个多月了。这时突然得到供销社进了一批新布的消息。

青山公社的供销社进了的确良花色布,这在1975年的村里不是件小事。刘秀芝柜台后面一摆出来,半上午功夫,来来回回看了多少拨人。有人摸了摸料子舍不得买,有人咬咬牙扯了两尺,刘秀芝嘴上说"就那么几匹,先到先得",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消息传到知青点的时候是下午收工后。孙梨花靠在门框上拿手扇风,脸上汗津津的,开口第一句就是:"小林呀,你还坐得住?供销社到了的确良,花色的,昨天就到了,今天已经卖出去好几尺了。"

赵晓梅从炕上弹起来:"真的假的?"

"我刚从供销社那边过来,刘秀芝亲口说的,粉格子、小碎花都有。"孙梨花看了林晚星一眼,"你要是想去,明天一早赶紧去,再晚真没了。"

林晚星手上针没停,把线头咬断:"先看看再说。"

"你不去看看?"孙梨花问。

"明天我去和桂英婶请个假。"

第二天一早,出工前林晚星找到钱桂英。钱桂英是三队的队长,请个半天假得跟她说。

"桂英婶,今天上午我想去趟供销社,买点针线。"

钱桂英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去吧,半天工分扣了啊。"

林晚星点点头:"嗯,回来多干点活补上。"

钱桂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供销社在村中央,一间砖房,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漆掉了一半,红底子上斑斑驳驳的。刘秀芝站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头发用两个黑夹子别在耳后,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围裙上沾着算盘珠子的铜绿。

"林丫头?"刘秀芝认得她,"买啥?"

"刘姨,听说到了新布,我来看看。"

刘秀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打量,但很快笑了:"年轻人消息还挺灵。是有几匹,的确良的,花色的,你要?"

"先看看。"

刘秀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布,抖开一角。粉底小碎花,的确良料子,摸上去滑手,颜色鲜亮但不俗气。

"这个,八毛五一尺。"

八毛五。林晚星心里算了算,做一件小褂子至少得三尺,两块五毛多。她兜里不是拿不出这个数,但那是我爸妈给的应急钱,她舍不得动。鸡蛋是手艺换的,布头是人情攒的,拿这些去换的确良,才花得心安。

"我先不买,就看看。"她把布角放回去,笑了笑,"刘姨,我手艺还行,村里好几个婶子让我改过衣服。您要是有人要做新衣裳又排不上周老师傅那儿的,可以介绍来找我。手工费不贵,拿东西换也行。"

刘秀芝眼睛亮了一下。供销社售货员,每天经手全村的针头线脑,谁家要做衣服、谁家布料不够、谁跟裁缝闹了别扭,她全知道。

"你会做新衣裳?"刘秀芝问。

"会。我妈教过。"

"那行。"刘秀芝把算盘拨了一下,没拨出声,"回头有人问,我帮你提一嘴。但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活。"

"行,刘姨要是有旧衣服需要改的,随时拿给我。"

林晚星从供销社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供销社离东沟不近,走回去得小半个时辰。她没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刘秀芝说的那句"回头有人问,我帮你提一嘴"。

下午出工的时候她才回地里,额头上还带着赶路沁出的细汗。钱桂英正弯腰刨地,余光瞥见她过来,直起腰皱了皱眉:"跑那么急干啥,上工又不是赶集。"

林晚星拿起锄头跟上队伍,喘了口气:"上午走得远了点,紧了些。"

钱桂英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刨地。但歇工的时候,她递给林晚星一个东西——一小块碎布头,的确良的,蓝白格子,巴掌大小。

"我那件褂子领口磨毛了,你帮我改改,顺便拿这块布比划比划,看能不能接上。"

林晚星接过来,捏了捏。蓝白格子,的确良,料子不错。

"没问题,桂英婶,我今晚赶赶,保证明天给您送去。"

收工回来,林晚星刚迈进门槛,赵晓梅就凑上来:"怎么样?真去了?布料好看不?"

林晚星把锄头靠墙,拍了拍袖口上的土:"去了。碎花样式的,摸##着挺滑##遛的,颜色也挺好看,就是要八毛五一尺。"

赵晓梅瞪眼:"八毛五!一件外衫就要三四尺,得两块多,比得上我大半个月花销了。"

"我没买。"林晚星倒了碗凉水,"那钱是我爸妈给的应急的,不动。刘秀芝也没当场有##活儿给我,就说先帮我留意着,以后谁要做新衣裳,再来找我。"

赵晓梅一屁股坐上炕沿:"那等真有人来,你怎么收价?总不能做##白##工吧。"

林晚星把包袱皮解开,摸出那块蓝白格子碎布头看了看:"不挂价。鸡蛋、布头、粮票都行,顶事儿的东西就收,手头紧的少收,实在没有的……记个人情,以后还工分也行。"

"你倒是会做人。"

"不是会做人。"林晚星笑了笑,"咱是知青,在队里靠工分吃饭。要是像镇上裁缝铺那样明码收钱,桂英婶头一个得找我谈话。"

赵晓梅咂咂嘴:"你这叫……不明着挣钱,可什么都落到兜里了。"

林晚星没反驳,只把针别在布边上,低头笑了。

晚上油灯底下,她先改了钱桂英的褂子,又给周桂芳补了条围裙带子,最后拿出那块蓝白格子碎布头翻来覆去地看。巴掌大一块,做不了整件,但如果跟棉布拼接……

她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是现在。等攒够了布,等有人来找她做第一件新衣裳的时候。

第二天出工前,钱桂英接过改好的褂子,翻了翻领口,摸了摸拼接处,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褂子叠好,塞进筐里,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这手艺,不该只给人改改旧衣服。"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话。2

段评

期待下一章,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