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妄念自抑，不敢乞怜

第七十二章 妄念自抑，不敢乞怜

散场之后，会议厅的灯火次第调暗，余下桌椅静静伫立。

萨满独自靠在长廊冰冷的墙面上，方才会议里郁积的愤懑还在胸腔翻涌。闯顶层、强行求取偏爱的念头刚刚浮起，便被他硬生生掐断。

他不是没有动过那样的妄念。

脑海一遍遍回放休息室里的画面：赵太阳情绪溃决，痛哭到呼吸碱中毒，才换来那转瞬、仅仅出于恻隐的一吻。那一份优待，从头到尾都不是理所应当的馈赠。

萨满深深闭起双眼。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日长廊。无数人匍匐伫立，痛哭哀求，只盼能换她一丝回眸。可越是歇斯底里，沈绥周身的壁垒便越是坚不可摧。她的心从来不会被逼迫出来。

若是自己贸然冲上顶层，不顾规矩叩门纠缠。最后的结局，绝不会是得偿所愿。只会耗尽昨夜好不容易挣来的近身资格，再度被驱逐回遥遥长廊之外，连隔着门板相望的机缘都要彻底失去。

那一点叛逆的火苗，在心底反复灼烧，却没有半分胆量付诸行动。

他不敢求怜悯。

连乞求怜悯的资格，他都自觉不配。

嫉妒依旧盘绕在心间。看着旁人握得住温存，自己仅有一句公事上的夸奖，酸涩如同细沙，反复研磨五脏六腑。可是这份心绪，他只敢完完全全向内吞咽，连摆到台面上的勇气都滋生不出。手掌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依靠刺痛压抑住翻腾的渴望。

“不能去……万万不能。”他低声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长廊远处脚步声传来。是刚刚辞别赵太阳的饶子。

饶子下唇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破损痕迹，唇角沾着一丝淡浅血痕。会议之上幻境撕扯神魂的剧痛还没有消散。他走到长廊窗边，脊背抵着凉凉的玻璃，面色苍白。

方才险些当众迷失，脱口唤出幻境之中的私语。仅仅是一念沉沦，就险些当众酿成大祸。

幻境里圆满缱绻的光景还在脑海盘旋。可他同样不敢生出半分乞求垂怜的妄想。

他见过沈绥冷眼。见过昔日众人涕泗横流苦苦哀告，她依旧神色淡漠，不为眼泪撼动分毫。

连赵太阳那场崩溃，也只换来一句仅此一次。

饶子缓缓垂落眼帘。眼底的向往浓得化不开，可身体本能地向后退缩。明明咫尺之间便是顶层的方向，那扇门近在楼宇上方，他却连抬步走向电梯的勇气都没有。

心底的幻念依旧往复，却只敢独自煎熬，不敢把痛苦摊开在她面前，奢望换取一丝恻隐。

“就连泪水，都未必能换来怜悯。我又凭什么。”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长廊通风的气流里。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十余米长廊遥遥相对。

同样怀揣求而不得的苦楚，同样饱受过幻境破碎的重创。心中妒火、执念从未真正消亡。可过往的教训刻入骨髓，卑微刻进骨血。

他们不敢闹，不敢闯，不敢哭嚎着讨要温柔。

连奢望被怜悯，都自觉是一种僭越。

萨满缓缓直起身子，抬手揉过紧绷发胀的太阳穴。把眸底全部郁色尽数压下去，重新戴好平日里那副张扬无碍的面具。转身向着演播厅走去，余下的直播任务还在等候自己。所有汹涌的心绪，全部封藏于血肉内里，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分毫。

饶子在窗边又静静伫立许久。抬眼仰望顶层那一列玻璃窗，遥遥凝望片刻，终究是调转脚步，走向楼下自己的工作间。宁愿独自一人承受现实与幻境撕扯折磨，也不敢靠近那扇门半步。

另一边。

大厦各处仍在如常运转。

赵太阳回到总裁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落笔间隙，指尖偶尔无意识拂过自己唇角。那记怜悯之吻还烙印记忆深处。可他时刻警醒自己，那场失态是万般侥幸。往后纵使思念翻涌滔天，也绝不可以再用崩溃换取温存。卑微地守住分寸，守在两步之外，便已经知足。

T.六月埋首文稿，字里行间沉静如水。将爱恋安放于克制的照料之中，不贪求更多。

尹妹在库房整理药册，一笔一笔记录沈绥身体细微变化，牵挂全部落在琐事。

崔十八结束彩排，手中还摩挲那一块打磨玉扣剩下的边角余料。少年心中满怀眷恋，却也牢牢记得边界，绝不贸然叨扰。

徐来埋首行政台账，时时自省，不敢心生攀比；麦麦待人做事愈发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七月安稳剪辑音频，淡淡向往，安静等候机缘。

顶层休息室。

沈绥立在落地窗前，目光俯视整座楼宇纵横交错的长廊。

她阅人心无数，隐约感知楼下两道沉沉的心绪。

萨满郁愤难平，却硬生生压住妄行的冲动；饶子饱受幻境侵扰，却连乞怜的勇气都自我剥夺。

执念没有消散，只是被卑微死死禁锢。

可压抑从来不等于和解。

火焰被石块死死压住，看不见明火，烟火却依旧在石块之下静静闷烧。不知道何时，就会顺着缝隙悄悄漫出。

晚风掠过玻璃，卷起窗沿轻薄纱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