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妒火蚀心,泣至气乱
暖黄落地灯光流淌在休息室的每一处角落,纱帘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方才那一幕相拥还残留在空气之中。T.六月小心翼翼环抱着沈绥,额间那一记浅吻,轻得如同月光擦过皮肤。事后他便立刻退到侧边,垂着眼,胸膛还残留着方才心动的起伏,恪守界限不再向前。
崔十八半蹲在沙发边沿,少年掌心温热,完完整整裹住沈绥微凉的指尖,一下一下细细焐着,眼尾泛着薄红,满心都是触碰到她的欢喜。
尹妹单膝抵在沙发一旁,指尖力度舒缓,替她揉按僵硬的肩颈。片刻之后肩窝极轻的一瞬虚靠,转瞬便挺直脊背,不多贪恋一分,只低声问询她是否舒坦。
一室脉脉温情,安静柔和,没有喧嚣争执。
只有站在房间靠后位置的赵太阳,周身一层看不见的阴翳正缓缓漫上来。
他素来是运筹帷幄之人,执掌听潮阁全盘事务,遇事永远冷静剖析利弊,情绪极少外露。理智层面他什么都明白:沈绥本性重己,这些亲近全部建立在众人放下偏执、安分守礼的前提之下;六月隐忍日久,十八纯粹赤诚,尹妹细致入微,每一份温存都不是凭空得来。
道理清清楚楚刻在心底,可嫉妒从来不受理智管束。
他目光沉沉落在沙发边的几人身上。
他看见六月能够拥她入怀,得到额前虔诚的一吻。那是无数日夜隐忍思念浇灌出来的优待。
看见崔十八可以坦然握住她的手,能得到她指尖温柔摩挲发顶。少年一腔炽热,干干净净毫无城府。
看见尹妹近身侍奉,肌肤分寸相抵,能够贴近她的肩侧,知晓她身体每一处病痛的弱点。
反观自己。
纵然手握至高权柄,能调动大厦之内所有人,能敲定万千项目起落。面对沈绥,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门槛。
他可以递交草案,可以冷静议事,可以站在一旁静静守护。可所有的亲密、所有带着温度的触碰,始终轮不到自己。
无数片段在脑海翻涌浮现。还记得寒夜长廊,他和所有人一同彻夜伫立,亲眼目睹众人折骨一般卑微乞求;还记得那一道冰冷谕示公布真相,异世温存不过任务衍生产物,那时候他也是最清醒的一个。
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不奢求轰轰烈烈的眷顾。可当真实的温存一幕幕在眼前上演,心底积压的酸涩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凭什么。
同样深陷执念,同样熬过幻梦破碎的剧痛。旁人都能踏过那层冰冷壁垒,触碰到一点温热;唯独自己,只能站在阴影里旁观这一切。
骄傲在和渴求反复撕扯。
他告诫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像当初长廊之中那样歇斯底里索取,那样只会惹她厌弃。于是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双拳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试图用躯体的痛感压住胸腔里面翻涌的妒火。
可情绪没有办法强行压制。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不断放大。胸腔里塞满酸苦,一股热意直往眼眶冲,他用力垂落眼皮,想要把涌上来的泪光硬逼回去。
脑海一遍一遍回放方才相拥亲吻的画面。每回放一次,胸口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呼吸不知不觉乱了。
起初只是不自觉地加深吸气,而后越吸越快,气息又浅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再多一秒,肺里的空气就要全部耗空。
理智的丝线一根根崩断。
眩晕感缓缓袭来,耳内开始嗡嗡作响,周遭暖融融的灯光,也一点点变得晃眼。指尖开始发麻,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掌,僵硬得难以舒展。小臂泛起一阵阵诡异的麻木刺痛。
他拼命想要稳住节律,可越是焦虑,呼吸就越是失控。
长久以来死死压住的委屈、求而不得的煎熬、不甘的妒意,全部冲破心防。滚烫的泪水再也禁锢不住,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落泪,大颗的泪珠顺着下颌不断下坠,砸在西装的衣襟上晕开点点深色水痕。他死死抿紧嘴唇,不愿发出呜咽声响,维持最后一丝掌权者的体面。
但是蚀骨的酸楚不断翻涌,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赵太阳。”
沈绥最先捕捉到身后的异常。原本柔和的语调带上一丝淡淡的警醒。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再也撑不住挺拔的站姿,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毯之上。昂贵的西装裤直接磕在地面,钝痛传来,他却几乎感知不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属于呼吸碱中毒的躯体反应彻底爆发。
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发麻僵硬,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隐忍多时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破碎、压抑。往日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尊严碎得一干二净,满脸都是纵横流淌的泪痕。
六月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崔十八也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尹妹直起身。三个人齐齐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赵太阳,一室缱绻温情瞬间被打破,只剩下一片沉寂。
赵太阳视线朦胧,泪眼模糊地望向沙发上的沈绥。嫉妒带来的怒火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赤裸裸、无处躲藏的卑微渴求。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衣摆,手抬到半空,又记得要守分寸,猛地停在半途,五指还在不受控地发麻抖动。
窒息感还缠绕着他,说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和哽咽。
“绥总……我……好难受……胸口堵得慌……手脚都发麻……”
沈绥神色微敛。她素来习惯优先保全自身,并不打算为任何人的情绪负责。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向来沉稳自持、高高在上的赵太阳,此刻狼狈跪地,泪流满面,被过激的情绪折磨到躯体失控,心底缓缓漾开一缕浅淡的怜惜。
她没有伸手按压胸膛,侧身伸手从茶几抽屉取出一只干净纸质纸袋。
“过度换气,二氧化碳流失太快。把头低下。”
声音冷静清晰。赵太阳意识混沌,顺着她的指令低下头。沈绥微微俯身,将纸袋轻轻罩在他口鼻之上,纸袋边缘松松贴住脸颊,并不用力箍紧,留出细微缝隙。
“对着袋子里面缓慢呼气、吸气。不要大口猛喘。跟着纸袋内的气息循环。”
纸袋笼罩之下,他温热的呼吸一遍遍充盈纸袋再缓缓吸入。起初他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噎落泪,泪水打湿纸袋内侧,留下一块块湿痕。
六月、尹妹、崔十八都安静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没有人上前打扰救治。
时间缓缓流淌。
反复呼吸袋内气体,流失的二氧化碳慢慢回补。剧烈的喘息一点点平缓下来,指尖、小臂那种针刺一样的麻木僵硬缓缓消散,眼前晃动的光影归于安稳。
沈绥一直半蹲在他面前,手扶纸袋,没有松手。直到看见他肩膀起伏趋于平缓,才轻轻把纸袋取下来放到一旁。
躯体上的窒息危机已经消解。可心底积压的悲苦并未消散,泪水依旧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
所有伪装、骄傲、城府,全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抬着头,湿漉漉的眼眸牢牢锁住沈绥的面孔,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卑微的哀求。
“他们全都得到过你的温柔……拥抱,触碰,亲吻。”
肩膀不住抖动,哽咽断断续续。
“我什么都没有……我明明也一样记挂你,一样熬过幻梦破碎的痛苦。我不要盛大的偏爱,只求一点点……就一点点。求你。”
房间鸦雀无声。六月、尹妹、崔十八静静伫立在侧,无人上前打断这份卑微的恳请。
沈绥垂眸望着他泪痕交错的脸。心底的怜惜仅仅只是一丝,不会动摇她的本心,不会造就独一份的特殊宠溺,可足够应允这一次短暂的安抚。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抬起他淌满泪水的下颌。
没有缠绵纠缠,没有炽热缱绻。只是一片柔软微凉,轻轻落在他还挂着泪痕的唇角,一瞬相触,随即立刻分开。
这是他以崩溃和眼泪苦苦求来的,带着怜悯意味的意外一吻。
赵太阳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时间骤然静止。
方才还不断奔涌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之上,没有坠落。巨大的错愕,紧随而来的是混杂着心酸的滚烫狂喜。
过了片刻,压抑的呜咽再次响起,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不甘和崩溃,是得偿所愿的滚烫动容。
“谢谢……绥总……谢谢您……”他喉头滚动,一遍一遍低声呢喃。
沈绥缓缓直起身子,神色重新归于清淡平和。
“情绪要懂得自持。仅此一次。”
话语温和却带着边界,清晰地点明,这只是一次破例的安抚,不会成为惯例。
灯光依旧缓缓流淌,晚风穿窗而过。
六月拥有过克制珍重的相拥与额间浅吻;尹妹拥有分寸之内近身照料与肩侧的短暂依偎;崔十八拥有指尖相握与温柔抚顶;赵太阳,则以一场情绪彻底的溃决,依靠纸袋缓解躯体急症,换来了这一滴泪水边上,带着怜惜的短暂吻触。
旧夜长廊里痛苦的求告早已远去,此刻众人各得一寸心心念念的温存,也都牢牢记住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界限。真心得以安放,却无人可以肆意僭越。
这一章给我自己看爽了,好美味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