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微光落处,一寸温软
落日熔金,霞光漫过听潮阁顶层的落地窗,把冷硬的金属窗框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白日那道直白冰冷的谕示,依旧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底。幻境碎裂之后,哀恸与无力久久盘旋。众人恪守边界,不再贸然前去休息室门外纠缠打扰,工作按部就班运转,只是眉眼之间,总掩不住淡淡的落寞。
一连两日,沈绥闭门处理积压许久的集团事务,配合药物调养身体。先天旧疾时轻时重,连日伏案批阅文件,胸口钝痛又悄悄反复袭来。
这日傍晚,暮色柔和。
指尖捏着钢笔,一阵隐隐的闷痛骤然涌上来,她微微蹙起眉峰,放下笔,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目缓息。
助理轻步走入,声音放得很轻。
“绥总,楼下送来几份晚间餐食。另外,尹妹方才来过,没有上前打扰,只在门外留下一小罐熬好的温润蜜膏,是舒缓体虚不适的。他没有求见,放下东西便离开了。”
沈绥缓缓睁开眼。
脑海闪过两日前长廊寒夜,那人安静伫立窗边,恳切祈求侍奉一席之地的模样。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告诫:私人执念自行消解,不可搅扰。
蜜膏是他凭着旧日相处的记忆,细细拿捏药性火候慢火熬煮出来的,没有附一纸长信,没有半句哀求,仅仅一罐食物。不讨要见面,不索取回应。只是一份安安静静的惦念。
沈绥沉默片刻。
过往她习惯独来独往,万事只顾及自身安稳,旁人满腔奔赴的心意,大多视作无关纷扰。可这一份分寸拿捏得极好的惦念,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安安静静摆在门外。
“拿进来。”
瓷罐素净,罐口封得严实,还留着淡淡的余温。清甜柔和的药香缓缓散开,并不刺鼻。
“通知他,东西我收下了。告诉他,不必劳神耗费心力。”
助理领命退出去传话。
另一边。
尹妹回到自己房间,心底本没有奢求能够得到半分回响。送出蜜膏,不过是遵从本心,不愿因为谕示一道命令,就彻底抹去心底那份牵挂。只求不越界、不纠缠。
当助理带来那句简短答复的时候,他身形微微一顿。
没有温情款款的交谈,没有准许近身相见。仅仅一句收下。
可在连日刺骨寒凉之后,这寥寥几字,已然是难得的微光。心口积压的沉沉悲愁,悄然化开小小一角。他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
同一时段。
T.六月结束平台直播复盘工作。
这些天他一直克制自持,把思念牢牢锁在心底,只认真处理手头全部公务。知晓沈绥连日伏案休养,便整理好了一份条理清晰的精简简报,把繁杂的项目数据细细梳理删减,省去冗余篇幅,方便她身体不适之时快速阅览。
他抱着文件走到休息室门外,没有叩门求见,只把档案袋轻轻放在置物台,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房门轻微响动。
沈绥恰好起身走到门边,准备开窗透气。
霞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褪去议事之时彻骨的冷锐,眉眼平和。
看见正要离去的背影,她开口,声音清淡,不复往日的凛冽。
“六月。”
脚步骤然顿住。
T.六月身躯微僵,缓缓转过身。几日熬磨,眼底红痕还未完全消散,依旧是一贯温润克制的模样。他下意识微微躬身,恪守上下级分寸。
“绥总。”
“简报,我会看。不必过度删减委屈自己,公事如实呈报便好。”
没有追问执念,不提平行时空的旧梦。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叮嘱。
短短一句话,却吹散了一部分积压在他心口的寒冰。连日幻梦破碎带来的空洞痛楚,悄悄柔和几分。他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明白。”
简单两句对话之后,沈绥微微颔首,回身走回屋内。没有留他进屋长谈。
可仅仅这一次当面言语,已经足够让六月荒芜的心底落进一缕细碎暖阳。
长廊远端。
崔十八远远站在立柱阴影之后,恰巧瞥见这一幕。
少年这些天始终被恐惧缠绕,时时刻刻担忧平行世界小十八的幻影会凭空消散。终日郁郁,眉眼黯淡,再也不见往日舞台之上明媚鲜活。
他依旧不敢轻易唤出那一声“阿绥”,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只是手里攥着一枚打磨光滑的平安玉扣。是他抽空亲手细细打磨而成。
想要送出去,心底又深深胆怯,害怕这份心意只会换来冷漠推拒。
正踌躇之间,助理缓步过来,带来一句沈绥随口传来的话语。
“绥总交代,最近排期繁重,注意好好休息,不要透支身体。”
简简单单一句关切,轻飘飘落进耳里。
崔十八指尖猛地收紧,玉扣硌在掌心。连日盘旋不散的惶恐,骤然缓和了一大片。眼眶微微发热。
不是许诺保全羁绊,不是应允相见相守。仅仅是一句关于身体的叮嘱。
可在接连不断的严寒挫伤过后,这点细碎温柔,已经弥足珍贵。他低头看着掌心打磨已久的玉扣,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廊道正中。
赵太阳立于落地玻璃之前,远远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依旧清醒通透,明白一切根基未曾改变。异世的圆满终究只是任务附属,沈绥本性重己。
只是坚冰并非永恒不化。
她不会为爱沉沦,不会肆意挥洒温情。可当众人懂得收好汹涌的执念,守住分寸,不再匍匐哀告索取幻梦,她亦会流露出一星半点平和柔软。
不会轰轰烈烈,不会缱绻缠绵。只是点点细碎微光。
远处偏厅。
徐来、饶子一众静静伫立。
他们清楚,这份浅浅的暖意,尚且落不到自己身上。但看见坚冰之上生出一寸温柔缝隙,心底沉沉的绝望,也悄然淡去少许。
休息室之内。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轻薄窗帘。
素白瓷罐摆放在桌面,淡淡的甜香缓缓萦绕。
沈绥抬手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她不会因为这几份心意就全然敞开心扉,不会把旁人的执念扛在自己肩头。利己自持的本心,分毫未改。
只是连日所见,众人已经收敛了歇斯底里的乞求和虚妄的索取,安分守己,只把牵挂藏在分寸之内。
于是,凛冽外壳之下,也愿意泄出一星半点温软。
落日慢慢沉向楼宇尽头,漫天柔和晚霞铺满整座大厦。
旧梦不会完整复原,鸿沟依旧横亘彼此之间。
只是漫漫寒凉长路之上,终于落下一点点微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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