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

邵灵的右手举着菜刀，刀尖对准于婉的头顶。

她的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甲掐进皮肉里，血珠从指缝渗出来。

但那只手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却停不下来。

“姐姐。”于婉睁着眼，平静地看着她，“你答应过的。”

邵灵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答应过你任何事。”

于婉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对。姐姐不记得了。但没关系，姐姐的身体记得。”

邵灵手背上的血管又鼓了一下，黑色的头发丝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半寸，像蠕动的虫。

“时鸿雾！”邵灵吼了一声。

时鸿雾的镰刀已经劈了出去。

暗色的刀身斩向于婉，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于婉没有躲。她只是抬了一下手。

那口大锅里的汤突然沸腾起来，滚烫的液体从锅里溢出来，泼向时鸿雾。

汤水在半空中炸开，变成无数缕黑色的头发，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时鸿雾挥刀斩断最前面几缕，但后面的头发缠上了他的脚踝、手腕、刀柄。

他猛地往后一扯，连人带刀被拖向那口锅。

“玄雾！”他低喝一声，镰刀刀身上爆出一层暗红色的光，灼烧缠在身上的头发。

头发发出焦臭味缩回去，但更多的黑发从锅里涌出来。

地下室的四壁开始渗水。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水泥缝隙往下淌，和头发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滩蠕动的黑色浆液。

浆液所过之处，地面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小孩的脚印，赤脚的，一排一排，从墙角走向那口锅。

邵灵终于夺回了右手的控制权。

她猛地将菜刀甩出去，刀扎进墙壁里，离于婉的脸只有一寸。

于婉没有躲。

“姐姐心软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姐姐小时候也是这样。说要带我走，走到半路又把我送回去。说会回来，一直没回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邵灵退后一步，从腿上抽出防身的银针。

“我想要姐姐说话算数。”

于婉抬起手，锅里的头发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分成三股，一股缠向邵灵，一股缠向时鸿雾，一股涌向铁门的方向。

铁门外传来祁念妤的闷哼。

头发从门缝里钻出去，缠住了她的手腕。

她怀表「归心」的时针猛地转动，时间流转发动，缠在手腕上的头发瞬间老化、碎裂。

但更多的头发从门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

“起！”离卿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暗红色的血丝从天而降，缚魂血丝「血海」织成一张网，罩在铁门外。

头发撞上网，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缩了回去。

但网也在被腐蚀，一根根红线变黑、断裂。

江时郁冲过来，风寂双刀「果断」交叉斩出，刀风将门口堆积的头发劈开一道口子。

他一把拽住祁念妤往后拖。

“地下室里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祁念妤脸色发白，“时间流转能烧掉头发，但量太大了。里面不对劲！”

地下室里，时鸿雾已经退到邵灵身边。

他的镰刀上缠着烧焦的头发残骸，左臂袖口被撕开一条口子，渗着血。

那口大锅还在翻滚。

黑色头发从锅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越积越多，像一锅永远煮不完的面条。

锅边还漂浮着几块排骨，玉米段和胡萝卜片被头发挤到锅沿，落在地上。

邵灵盯着那口锅。

排骨汤。

她突然想起食堂里那些喝了排骨汤的人，赵刚喝了五碗，被抽走一半的魂。

陈屿也喝了。

他们体内残留的仇恨值很高。

“时鸿雾。”邵灵的声音很急，“赵刚为什么仇恨值高？”

时鸿雾一边斩断缠过来的头发，一边回答：“因为他喝了排骨汤。”

“排骨汤是用什么熬的？”

“排骨、玉米、胡萝卜——”时鸿雾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猛地看向那口锅。

汤还在翻滚，排骨在汤里浮沉。

但那几块“排骨”的形状不太对。太细了，弯曲的弧度也不对。

“是人的肋骨。”邵灵说。

于婉站在锅的另一边，看着他们，没有阻止。

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锅看。

“赵刚喝的汤是用她的肋骨熬的。”邵灵的声音在发抖，但思路越来越清晰，“所以仇恨值高。因为身体被吃了于婉本身的力量就会下降——”

“因为她的身体在被消耗。”时鸿雾接话，“煮汤消耗的是她的本体。”

邵灵看向于婉。

于婉站在锅边，身形比刚才淡了一些。

她的校服袖口磨破的地方，边缘在微微发虚，像是褪色的照片。

“所以，不能杀她分尸。”邵灵说，“如果分尸，只是让她的灵魂自由。但她的身体还在锅里，仇恨就还有载体。必须把头和肋骨一起煮汤——”

“才能彻底毁掉。”时鸿雾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于婉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看着邵灵，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姐姐终于想起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锅里的头发猛地炸开。

无数缕黑发像箭一样射向四面八方，射穿了地下室的天花板、墙壁、地面。

整个烂尾楼开始震动。

楼上，操场外围。古灵絮的罗盘指针啪地一声断了。

他抬头看着烂尾楼，楼顶的钢筋正在一根根扭曲、倒塌。

“阴气值爆了！”他吼道。

离卿然的血丝网在剧烈颤抖，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江时郁护着祁念妤往后退。

祁念妤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们刚刚听到了门内发生的事情，她声音发颤：“不对！如果赵刚喝的汤是于婉身体熬的，那食堂那锅排骨汤——”

“是从这里运过去的。”江时郁脸色铁青。

祁念妤猛地转头看向食堂方向。这个时间，食堂还没关门。

里面还有人在吃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