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把宗务堂的批文转交给郑长风的时候,郑长风正在青崖镇最偏的一个小酒馆里喝酒。
他接过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收进怀里。碗里的酒还剩半盏,他端起来仰头喝了。"秦家老二做事利索。比你爹当年痛快。"
"你跟我爹交过手的事我还没问完。"
郑长风放下酒碗笑了笑。"你爹当年在镇上买烧饼,我路过看见他背上那口锅,觉得这人背口锅在街上走挺怪的,就问了一句'这位道友你这锅是干啥用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做饭用'。我说'能不能切磋一下',他说'你打不过我'。我说'打了才知道'。然后我们就到镇外的空地上过了三招。"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叩了叩,"你爹第三招的时候用锅底拍在我剑脊上,我那柄跟了我十八年的破风剑就弯了。他说'剑不错,但太急,慢半寸更好'。然后他就走了,锅沿上挂着那包烧饼。"
墨夜坐在他对面,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爹背着锅走在北荒的镇上,锅沿挂着烧饼,一个剑客过来切磋,三招就把人家的剑拍弯了,然后说"慢半寸更好"就走了。
"你修好了那柄剑?"
"修好了。但修好之后我按你爹说的,出剑的时候特意慢了半寸。"郑长风把腰间的旧剑拔出来横在桌面上让墨夜看。那剑的剑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弯痕修复后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慢半寸之后,我的破风剑反而快了三成。"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出剑的时候心里太急了。剑在手里还没递出去,杀气已经先到了。对手能感觉到你的剑意流向,提前做好了准备。慢了半寸之后杀气反而收住了,对手猜不到你的出剑时机,等你真正递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郑长风把剑收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墨夜的肩膀,"你爹教了我一剑,我记了二十年。你帮我转了批文,我欠你一碗酒。下次来南疆,我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他背上剑走了。墨夜坐在酒馆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青衫的衣摆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墨夜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酒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在暗光里泛着薄薄的琥珀色。他端起碗闻了闻——粮食酒的味道,粗糙但不难闻。他把碗放回桌上,压了几枚铜钱当酒钱,起身走出了酒馆。
回执剑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山道两边的灵植正在入夏的节气里猛长,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上挂着淡紫色的小花。墨夜一边走一边伸手拨那些垂下来的花藤,指尖被花蕊蹭得痒痒的。
走到执剑峰脚下的时候他看见了沈澜。沈澜坐在山道拐角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一卷新的阵图,藤箱敞着口放在脚边,里面传出淡淡的药草味。
"你回来了?"沈澜抬头看见他,"南疆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灵脉的批文转了,旧案的卷宗秦暮寒交到刑堂去了,柳如春的事他跟他爹去处理。"
沈澜点了点头,把阵图卷起来塞进藤箱里。"那正好,我刚从寒渊城回来一趟。周墨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在北荒那边发现了一处新的墨族遗迹,入口被碎石堵了,但他从石缝里探到里面还有灵气流动。等你下次去的时候,他有东西要给你看。"沈澜站起来扛起藤箱,冲墨夜眨了下眼,"可能是新的铸器术残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周墨那人不爱说大话,他说'有东西'就肯定有东西。"
墨夜站在山道上点了点头。北荒,新遗迹,周墨的发现。他心里记下了。
"小师弟,"沈澜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口锅有新名字了没?"
"没。就还叫锅。"
"叫'春风'吧。"沈澜咧嘴笑,那道眼角的细疤在笑容里弯了一下,"你走到哪儿锅沿都有花,春风拂面的,挺合适。"
墨夜想了想这个提议,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沈澜扛着藤箱沿着山道往下走了,口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墨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往执剑峰顶上走。
他回到峰顶的时候小满已经在那儿了。她今天没在灵植园干活,搬了个小凳坐在歪脖子松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小壶泡好的凤凰花茶,茶汤的颜色是淡淡的金红色,在陶壶里透亮得像一块琥珀。
"回来了?"她把陶壶推过来,"古根旁边那株共生花开了,我摘了花苞泡的第一壶。你尝尝。"
墨夜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小满递过来的粗陶杯。杯里的茶汤温热,金红色的,表面浮着一片极小的凤凰花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先是甜,凤凰花蜜的那种清甜,然后是一缕极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丹田里的墨金色灵力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小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好喝。"墨夜说。
小满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双手捧着另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白毛狐狸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喝茶的样子,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墨沉舟从偏殿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喝茶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转身又进去了,锅里炖着什么东西,香味从偏殿的门缝里漏出来。
墨夜端着那杯凤凰花茶坐在执剑峰顶的歪脖子松树底下,对面是小满在喝茶,脚边是狐狸在打盹,身后偏殿里是他爹在炖汤,远处七十二峰在夏日的晴空下层层叠叠地铺开。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金红色的水面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嘴角是翘着的。他仰头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温暖金红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回甘悠长,从舌尖一直漫到胸口。
墨夜把空杯放在膝盖上。锅沿那朵凤凰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彤彤的,和杯里的茶汤一个颜色。
"小满。"他说。
"嗯?"
"明天灵植园的活多不多?"
"不多,怎么了?"
"那明天我帮你浇花。"
小满端着她那杯茶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墨夜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她笑的时候那颗门牙白白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第一次在青崖山天梯上给他麦芽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呀。"她说。
风从执剑峰的崖边涌上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墨夜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他的指尖经过她耳廓的时候沾到了一点点阳光的温度。
小满的耳朵尖红了。她没躲,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眼睛里映着夏日的晴空和他身后那口锅沿的红色花影。
墨夜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新锅墨灵纹映出来的暗金色光纹,那光纹正在慢慢流转着,像一小片安静的星河卧在他的皮肤上。
"明天我帮你浇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浇完古根就去浇凤凰花田。"
"好。"小满蹲在面前仰着头应了一声,声音也是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偏殿里锅盖掀开的声音传出来,墨沉舟的吼声跟着飘了出来——"夜儿!进来端汤!炖好了!"
墨夜站起来,把空杯放在石桌上,走进偏殿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灵菇汤出来。小满接过去一碗,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分着喝汤,白毛狐狸挤在两人中间等着分肉,墨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懒洋洋地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
太阳正在从执剑峰的西边落下去。夕阳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汤碗里冒出的白气被夕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雾团,在三人一狐的头顶慢慢散开。
墨夜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烫,4
内容很暖,看得人心里软软的,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