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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狭路

星光落向你

连续两天,许愿刻意避开酒吧的包厢区域。

只要听闻容朔一行人会过来,她就主动和同事调换岗位,守在大厅的散台,尽量不去触碰那个让她窒息的空间。她以为只要躲开,就能暂时把那晚重逢的画面压下去,不用再直面容朔。

可命运的安排,从来不会给她逃避的余地。

傍晚六点,天色慢慢沉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酒吧开始陆续接待客人。许愿换上工作服,正在吧台帮忙擦拭酒杯,店长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为难。

“许愿,有个长期预定的客户点名要你送酒进VIP包厢,客人指定了你,推不掉。”

许愿擦拭玻璃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一沉,指尖攥紧了白色抹布。

“是谁?”她低声询问。

“容先生那伙人,就是前几天来的包厢客人。”店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对方说熟悉你的服务,直接点了你。小费不会少,你进去小心一点,正常送酒就可以。”

心脏重重往下一坠。

是容朔。

他竟然直接点名让她送酒。

许愿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可以拒绝,可以告诉店长自己不舒服,申请换别的服务员。可店里现在人手紧张,加上对方是出手大方的大客户,店长不会同意。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水偿还债务,不能任性丢掉赖以生存的收入。

唐穗刚好发来消息,她看一眼屏幕:【今天下班我来接你,千万别硬扛,如果遇见容朔,能躲就躲。】

许愿缓缓打字回复:【躲不开了,他点我送酒进包厢。】

发送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是送一次酒,她只是服务员,保持礼貌,放下酒水就离开,不多看,不多说,不与他产生多余交集。

她端起托盘,托盘上放着客人预定的威士忌与果盘,一步一步走向熟悉的包厢。站在包厢门前,许愿停顿几秒,调整好面部表情,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敲门。

“进。”

是容朔低沉的嗓音。

许愿推开门走进去。包厢内灯光依旧昏暗,江让坐在一旁玩手机,温念也在场,安静坐在沙发一侧。容朔独自坐在最中间,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推门而入的许愿身上。

江让抬眼看见许愿,微微一愣,随即悄悄看向容朔。他清楚,点名许愿送酒,是容朔特意提出来的。

许愿低着头,稳步走到茶几边,将托盘上的酒水和果盘轻轻放下,维持标准化的服务语气:“您好,您点的酒水和果盘已经送到。如果还有别的需求,可以随时呼叫前台。”

她放下东西,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容朔开口,拦住她的脚步。

许愿脚步僵住,脊背绷直,没有回头。

“坐。”容朔淡淡开口,指了指对面空置的沙发位置。

许愿指尖攥紧托盘,微微摇头,保持礼貌:“不好意思先生,我还需要服务其他客人,不能在这里停留。”

“耽误几分钟而已。”容朔抬眸看着她,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问你几个问题。”

江让识趣地放下手机,安静旁观,没有插话。温念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不打算干预。

许愿沉默片刻,知道拒绝只会引来更多纠缠。她只能缓缓侧身,在沙发最外侧的边角位置坐下,离容朔保持很远的距离,脊背挺直,时刻保持警惕。

“三年前,为什么突然消失。”容朔开口,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这个藏了三年的疑问。

许愿的心脏猛地一颤。她早就预料,重逢之后,他一定会追问当年分手的真相。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几的玻璃桌面上,声音平稳无波,重复三年前那句伤人的说辞:“我说过了,腻了,不想继续谈了。和你在一起没有前途,我想要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三年前她在宿舍楼楼下,用它斩断两人所有爱恋。如今再次复述,每一个字都像刀片,轻轻割着她的喉咙。

容朔盯着她的侧脸,目光沉沉。

“是吗?”他低声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初打三份工,每天早起给你买早饭,熬夜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这些,你说腻就腻了?”

许愿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心软,一旦流露半分不舍,所有伪装全部崩塌。

“年少的新鲜感总会消失。”许愿抬眼,强行撑起冷淡的神色,直视他的眼睛,“当年我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身边从来都不缺追求者。和你在一起,只是一时兴起。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刻意再次提起“不是一个世界”,复刻当年那句伤人的“你配不上我”。

江让在旁边悄悄叹气。他看得清清楚楚,许愿眼底藏着难以掩盖的痛楚,这些话根本不是她真心所想。

容朔看着她故作冷漠的模样,心底积压三年的酸涩与心疼翻涌上来。他太熟悉许愿了,熟悉她所有的小动作。每当她硬撑着说谎的时候,指尖会不自觉收紧,眼尾会微微绷紧。

他看得出来,她在撒谎。

“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容朔缓缓问道,声音低沉。

许愿咬紧下唇,逼迫自己吐出答案:“没有。”

一字落下,包厢安静下来。

空气沉闷压抑,只剩下音响微弱的轻音乐缓缓流淌。

温念轻轻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容朔,既然当事人已经这样说了,不必继续追问。”她不想看两人互相刺痛,“过去的事情,反复提起没有意义。”

容朔侧头看了一眼温念,短暂沉默,收回落在许愿身上的目光。

“好。”容朔缓缓点头,重新看向许愿,“我明白了。”

许愿心口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放松,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她可以离开。

可容朔再次开口,继续说道:“只是我很好奇,当初你说嫌弃我贫穷,想要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三年之后,你会在酒吧做服务员谋生?”

这句话,精准戳中许愿最狼狈的现状。

她浑身一僵,难堪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蔓延。她早就料到,容朔会看见她落魄的模样,会拿现状质问她。

“人生总有起落。”许愿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平淡,“我选择什么样的工作,是我的事情,和容总无关。”

一句“容总”,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开一道清晰的鸿沟。

从前,她会软软喊他容朔,喊他阿朔,而如今只剩下疏离的尊称。

容朔听见这个称呼,眼底暗了几分。

“无关?”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许愿,三年前你一句话消失,我找了你很久。”

许愿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找了很久?她以为当年拉黑所有联系方式,离开这座城市,他会听从那句“你配不上我”,彻底放下,不再寻找她。

“我派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容朔平静讲述,“可你像是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江让在一旁默默点头。当年容朔发疯一样四处打探许愿的去向,耗费大量时间,却始终一无所获。

许愿的喉头滚动,心底五味杂陈,愧疚疯狂滋长。她不知道,原来当年,他找过自己。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许愿站起身,握紧手中的空托盘,“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要出去工作了。”

她不想继续停留,不想再和他拉扯。多说一句话,她的伪装就多一分破裂的风险。

不等容朔回应,许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许愿。”容朔在她身后开口,叫住她。

许愿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如果以后在酒吧遇见,不必刻意躲着我。”容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当,我们只是陌生人。”

陌生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砸在许愿心上,沉甸甸的。

她没有回应,拉开包厢大门,快步走出去,关上包厢门。走出包厢的瞬间,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动,胸口重重起伏,大口呼吸走廊里微凉的空气。

靠在墙壁上,许愿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包厢的对话。

他找过她。

原来在她独自躲在外地打工还债,以为他已经开启全新人生的时候,他曾经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那当年宿舍楼楼下整夜的冷雨,三年的思念,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手机震动,唐穗发来消息:【怎么样?他为难你了吗?】

许愿打字回复:【他问我当年为什么消失。我还是按以前的话回答了。】

唐穗很快回复:【许愿,你何苦一直这样折磨自己,明明当年分手根本不是腻了。】

许愿看着屏幕,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如果说出家族破产的真相,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包厢里面,许愿离开之后,气氛依旧沉闷。

江让看向容朔,无奈开口:“你明明看得出来,她在说谎。她眼底的心疼和愧疚藏不住,当年分手绝对另有隐情。”

容朔拿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摩挲杯壁,沉默许久。

“我知道她在撒谎。”容朔低声开口,“可她不愿意告诉我真相,我再追问,也没有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让问道,“继续这样僵持?”

“我想亲自查清楚三年前许家破产的全部经过。”容朔抬眼,眼底带着坚定,“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逼得她必须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温念安静听着两人对话,轻轻开口:“如果你打算追查清楚过往,我这边可以和家里沟通,暂停联姻的推进。我不愿意和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结婚,也尊重你的选择。”

容朔看向温念,带着歉意:“辛苦你。”

“谈不上辛苦,成年人的感情本就不该勉强。”温念淡淡一笑,“我还有事先离开,你们慢慢聊。”

温念起身离开包厢,包厢只剩下容朔与江让两个人。

“查许家当年破产的资料难度不小,当年这件事封锁了不少消息。”江让思索着,“许家欠下巨额债务,许愿这三年一直打工还债,过得很苦。”

容朔目光落在紧闭的包厢门上,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重逢之后,许愿处处设防,用冷漠伪装自己,刻意和他划清界限。可越是这样,他越能察觉到,当年分手背后藏着巨大的隐情。

他一定要找出真相。

另一边,许愿回到吧台,继续工作。一整晚,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容朔那句“我找了你很久”,一直在脑海盘旋。

下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唐穗依旧在酒吧后门等她,看见许愿走出来,立刻上前。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今天不好受。”唐穗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我们先回去,路上慢慢说。”

许愿坐上电动车后座,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一点心底的沉闷。她低声把包厢里面发生的事情,全部讲给唐穗听。

唐穗听完,叹了一口气:“许愿,你看。他根本没有放下你,嘴上说着忘记,背地里一直在查你的消息。当年你独自扛下所有,真的值得吗?”

许愿沉默很久,轻声开口:“我不知道。我当年只想着,不能拖累他。可现在重逢,一切都乱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容朔根本不怕被你拖累。”唐穗放缓车速,“当年他愿意打三份工来爱你,说明他愿意和你共苦。是你单方面做了决定,替他选择分开。”

许愿低头,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路面。

这个问题,她无数个夜晚反复自问。当年的她被突如其来的破产压垮,满心都是绝望,下意识认定,自己的苦难会毁掉容朔的前途。她从来没有问过容朔,愿不愿意陪她一起面对。

是她,单方面替两个人做了分手的决定。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许愿简单洗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从抽屉里面拿出那张大学合照,照片里少年眉眼温柔,少女骄纵明媚。

如果当年,她没有选择说那些伤人的话,没有独自离开,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与此同时,容朔坐在回家的车上。车厢内昏暗,他拿出手机,吩咐助理去调取三年前许家破产的完整资料。

他要查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逼许愿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他们三年的爱恋。

过往被掩埋的秘密,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们之间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