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凌晨两点打烊。
喧嚣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空酒瓶,还有空气中散不去的烟酒混合味道。许愿脱下沾了淡淡酒气的白色工作服,叠整齐放进储物柜,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疲惫像潮水,从四肢百骸慢慢涌上来,压得她肩膀发酸。
一晚上,包厢里容朔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初恋是谁,我早忘了”,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手机屏幕亮起,唐穗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下班了吗?我在酒吧后门等你。】
【我买了你爱吃的热馄饨,趁热吃。】
【别硬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许愿盯着屏幕,指尖轻轻点下回复:【马上出来。】
推开酒吧后门,夜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路灯昏黄,唐穗靠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许愿出来,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上来。
“许愿!”唐穗拉住她的胳膊,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在包厢里受委屈?”
许愿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事,就是遇见了。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我一听说容朔回国,心里咯噔一下。”唐穗把保温桶塞进许愿手里,拉开保温桶盖子,氤氲的热气裹着馄饨的香气漫出来,“我早就料到会这样。当年你硬要一个人扛下所有,把所有狠话都说尽,连我劝你,你都不听。”
许愿捧着温热的保温桶,指尖终于感受到一点暖意。她低头看着漂浮在清汤里的馄饨,鼻尖微微发酸。
三年前家族破产的消息砸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乱了。巨额债务、查封的房产、一夜之间崩塌的人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不能连累容朔。
容朔那时候已经够苦了。为了凑够生活费和给她准备生日礼物,他一天打三份工,清晨在早餐店帮忙,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夜班。他省吃俭用,把所有能省下来的温柔全都给了她。许愿不敢想象,如果容朔要陪着她一起背负如山的债务,他的人生会被拖成什么样子。
所以她选择做那个薄情寡义的坏人。
她编造谎言,用最伤人的话割裂他们三年的爱恋,任由他在宿舍楼楼下淋一整夜冷雨,自己躲在窗帘后面,咬着牙不掉头。她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亲手斩断羁绊,容朔就能放下她,拥有坦荡顺遂的人生。
如今他确实做到了。
站在高处,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是人人敬重的商界精英,家族为他安排体面的联姻,面对过往的初恋,一句轻描淡写的遗忘,一笔勾销所有从前。
“是我当初选择放手的。”许愿舀起一只馄饨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凉,“本来就该是这个结局。”
“可你看看你现在!”唐穗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愿的后背,“许愿,你别总习惯一个人把所有痛苦全部吞下去。当年的分手根本不是因为腻了,你只是不想拖累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和他说实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许愿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不语。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当年的许家早已深陷泥潭,债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她不敢赌,不敢拉着那个拼尽全力向上走的少年,坠入无底的深渊。她宁愿让他恨自己,也不愿意看见他被沉重的债务困住,一辈子抬不起头。
“过去了。”许愿低声开口,合上保温桶盖子,“不提他了。”
唐穗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知道她不愿意继续深挖心底的伤口,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好,不提。我送你回出租屋,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觉。”
两人坐上电动车,深夜街道空旷安静,晚风掠过耳边。许愿靠在唐穗后背,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路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包厢内容朔抬眼看向她的那一幕。
另一边,豪华包厢内。
许愿离开之后,包厢的气氛沉寂了很久。
江让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容朔,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他重新满上一杯酒。
“刚刚看见许愿的时候,你差点绷不住了。”江让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朔哥,你骗得了温念,骗不了我。三年前那场大雨,我陪你等到天亮,你在雨里一遍一遍给她打电话,全部都是无人接听。你整整半年失眠,拼命工作,你跟我说你要变强。你真的忘了?”
容朔指尖捏着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目光落在紧闭的包厢木门,眼底深处翻涌着外人看不见的波澜,表面依旧冷静克制。
“我以为不会再遇见。”容朔的声音低沉沙哑,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
三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许愿。想起大学操场的看台,想起清晨温热的早饭,想起他打三份工攒钱,送给她的那件生日礼物。
他记得许愿当年骄纵鲜活的模样,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明媚耀眼,眼里有光。
而今晚见到的许愿,一身服务员制服,眼底藏着疲惫,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又隐忍。
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尖锐的疼再次席卷上来。当年那句“你配不上我”,像一根刺,在心底埋了整整三年。这么多年,他逼着自己往前走,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一步一步从清贫的少年,爬到如今商界精英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直到再次看见许愿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所有的释怀都是伪装。
家族一直在推进他和温念的联姻。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一直拖着。旁人都猜测,他心中藏着放不下的人。
方才江让随口一问,他下意识说出那句“初恋是谁,我早忘了”。与其说回答江让,更像是强迫说服自己。
可当他抬眼看见许愿站在门口,所有伪装差点瞬间崩塌。
“温念就在旁边坐着,你刚才那句话,她都听见了。”江让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女生。
温念端着水杯,淡淡一笑,从容开口:“你们不用顾及我。我本来就清楚,容朔心里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联姻只是家族的想法,我从来不会强迫一段没有真心的婚姻。”
她没有像俗套故事里的女配那样心生怨怼、处处针对许愿。温念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不愿去争抢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
容朔看向温念,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温念轻轻摇头,“成年人的世界,不必勉强彼此。如果你打算重新面对过去,我可以和家里沟通,暂停联姻的安排。”
江让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包厢聚会草草收尾。一行人走出酒吧,外面停着黑色的商务轿车。江让拍了拍容朔的肩膀。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容朔望向远处空荡荡的街道,夜色浓重,路灯拉长他的影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他曾经恨过许愿。恨她的薄情,恨她毫不犹豫的离开,恨那句刺伤自尊的话。可再次重逢,看见她一身狼狈,所有积攒三年的恨意,瞬间崩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爱恨纠缠,他自己都理不清心底的情绪。
“她现在在酒吧打工,独自还债,日子很难。”江让低声提醒,“当年她突然消失,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隐情。许愿不是那种会轻易腻了就走的人,当年她爱你是真的。”
容朔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坐进轿车,车厢内安静。司机发动车子,缓缓行驶在深夜的城市街道。容朔靠在后座,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放许愿错愕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再次相遇,他可以淡然处之,如同面对陌生人。可真正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冷静克制,全部摇摇欲坠。
许愿跟着唐穗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屋子不大,简单的家具,墙面有些斑驳,却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唯一的落脚处。
唐穗帮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叮嘱道:“早点休息,明天别想太多。如果不想去酒吧上班,咱们就先请假,不用硬撑。”
许愿点点头,送走唐穗,轻轻关上房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她脱下外套,瘫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捂住脸。
包厢里重逢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容朔平静淡漠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遗忘,不断撞击她的神经。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设想过,他会生气,会质问,会怨恨,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早已忘记。
原来三年时间,真的足够让少年放下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恋。
许愿走到小小的书桌前,抽屉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大学时候,她和容朔在操场看台拍下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女眉眼骄纵灿烂,少年侧头看着她,眼底盛满滚烫的温柔。
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容朔的脸,眼眶再次发热。
当年的决定,到底是成全了他,还是困住了自己。
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上午,许愿睡得很晚才醒。阳光透过薄薄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酒吧店长发来的,通知她今晚正常上班,包厢预定很多,需要提前到岗。
许愿简单洗漱,煮了一碗清水面。吃完面,她坐在窗边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相遇。
手机弹出唐穗发来消息:【许愿,我打听了,容朔这次回国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许愿盯着屏幕,沉默很久,缓缓打字回复:【我知道了。躲不开的。】
既然在同一座城市,总有再次遇见的时候。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另一边,容朔上午结束一场会议,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繁华的城市。江让推门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我找人查了一点信息。许愿家里破产之后,父母四处躲债,她一个人留下来打工偿还债务。这三年,她换了很多份工作,一直过得很辛苦。”江让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分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容朔指尖捏紧钢笔,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沉默许久,低声开口:“我猜到了。”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许愿从前那样热烈地爱他,三年朝夕相伴,怎么会毫无预兆,仅仅一句腻了,就彻底斩断所有联系。只是自尊心作祟,不愿意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要不要去找她聊聊?”江让问道。
容朔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眼底情绪复杂。
“先不急。”他缓缓开口,“我想看看,当年她选择推开我,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苦衷。”
一场跨越三年的误会,没有就此落幕。久别重逢的两人,被命运再次拉扯到同一个圈子。过往的爱意、伤痛、愧疚与伪装,会在往后无数次相遇里,慢慢揭开尘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