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雪༒
正午阳光好,听小师兄说,陈叔要做他那身流光溢彩的蜀锦长袍送与你,激动的不得了,几日盼着却还是没有送来……
你走着讨伐的架势准备跟陈叔小闹一场,但找遍了整个陈府都不见他。
等到小师兄来唤你用膳,你却已在师傅常坐的那把躺椅上睡着了,前几日染红的长发顺着垂下的手臂在日光下飘动,像那西湖旁的垂柳般柔软,芭蕉叶下冒着点点细汗的脸颊泛出闷热的绯红。
陈慎站在跟前,忍不住伸手为你挡住几缕热光。
他不想打扰你,也庆幸你的毫无戒备,让他这份的心事在你的大大咧咧下肆意生长。
教你分药时故意触碰到的指尖;引诱你跳着来够他手中的酒,每一次衣襟的摩擦足以让他沉沦到忘记把酒举高;借着头发玩乱不好看的借口引诱你说出帮我扎头发这句话……
可是细细的发丝从他指缝里划过的时候,他的忧愁却大过于欣喜,平时不起眼的白发此刻在他手中根根分明,你转过身问他为什么在发呆的时候,敷衍的话化作哑声消匿在空气中……
你的眼睛那么澄澈,几根发丝搭在你的睫毛上,唇齿张合之间脸上笑意满满。
明明是这样一个鲜活的少年郎,怎么会生出一根根白发呢?他想不通,明明自己的双亲也不在世,可是怎么就你有了白发呢……
自那以后起,陈府就变得更加无聊了,陈慎也总是窝在医馆里,回府用过膳也不陪着你东跳西跑了。
医馆檐下,空气中充溢着令人窒息的苦味,诊脉、开方、拣药,再重复一次……再重复无数次
好不容易得空的时候,陈慎就望着二楼窗外那片花圃的蝴蝶,回想起那串糖葫芦、狼狈落水的水秋千、坐在船上时你悠扬的歌声和水汽混在一起四处飘荡……
陈子奚出现在医馆的时候,陈慎刚忙完今日最后的药材采购。
回去的路上,师傅露出的开怀与这十几年陈慎见过的都不一样,是浅浅的,如获至宝的,透着点点羞涩与悲伤的……欣慰。
“这套衣服本已做好了,我见她习性变了些,改了两次,又配了剑袋在腰上……”……“小大侠终于长大了啊……”
如柳枝惊水一般,陈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跳动的胸脯像一朵被扯住底枝的荷叶渐渐让淤泥吞没……
原来从南唐得来的蜀锦早在自己对她还抱有怨怼的时候就被师傅一分为二在心里留给她了。
……………………
府里,忙着找陈叔那几副画像的你攥着手里那滑稽的涂鸦和文字咯咯咯笑个不停,就在你前仰后合之时,宽大的身影出现在你的余光里
就像小时候被他气哭跑着冲过去锤他的腿一样,小孩重重的埋进他的怀里。
“陈叔,你故意躲我呢是不是,把我接来又不陪我玩,不知道我会想你的嘛”
“好大侠~你是想我呢,还是……想那身衣服啊……”
他手腕一转,折扇在他脸下轻扬,下人就端着那抹绿色从陈叔身后出现。
登对的人穿上一样的衣服,就如同燕子在雨中衔着春泥与柳树作伴。
好一副美景啊……渐渐的,欢笑声如涟漪一般荡到离陈慎最无边无际之处。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湖心的荷叶,水能去到多远的地方,他永远都不会知晓,根蒂牵着陈府的丝丝缕缕,一点也不能偏,一点也不能弯,否则水就会涌入叶心,压着他溺于洪流之中,不仅仅是他……泥潭之下的细丝盘根交错,谁又能避开祸水。
从陈子奚第一次吐血开始,陈慎就知道,往后的每一口血都将是浇灌在他身上的养料,等到红色变白色之时,等到血吐尽之时自己也将接替成为新的养料……所以,他从未想过儿女情长。
可惜在他无聊乏味的十几岁遇到了如梅花一般积雪压顶也照样绚丽的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自己其实如蛇蝎一般,只是这些年伪装的太好,伪装的太像,骗过了大家也骗过了自己。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嫉妒,后悔,还是不甘……
那天夜里,陈子奚引着你一路来到别院的西湖边,忍着疼痛推着你在风中荡秋千
府里的人都知道郎主不爱听那些风言风语:什么小少主是郎主的私生女,小少主会是未来的郎主,甚至还有押注最少的……郎主中意于你……这些话从未传到过你的耳中。
如今这一对璧人被洒落的月光照着在夜里发着熠熠光彩,人人都知晓押注最少的才是最真的。
享受着当下的无忧无虑,忘却江湖恩怨,似乎对于此刻的你来说,剑袋倒显多余。
你笑的开怀,完全没注意身后的力气越来越小……
意识模糊之中,他看见你在风中肆意的欢笑,仿佛万般事物都只偏爱你一个人
蜀锦在南唐是婚服常用的布料,两人共穿一锦,听那里的老伯说是锦瑟和鸣的意思,但你和他,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繁华似锦般留存在这世间……就当是把自己的那份全部都送给你好了……
…………如果说起陈子奚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如同放在案板上的素茶,温水刚冲泡时甘甜,淡然,时间久了……沉淀的醇厚越来越多,冷水封存住那份苦涩,表面的水清澈无比,暗下的茶叶却溶在这苦涩之中。
无人惊动之时,清水保留着那份甘甜丝丝缕缕的牵绊着你和他,可是你的一颦一笑如同叶落、如同春雨、如同扑闪的翅膀一遍遍搅动这伪装好的清池。
从你流着泪抽噎着扑向他怀里那时起,从你扬着发丝在满是荷花的西湖与他肆意玩闹时起,从你穿上带有他隐藏着私心的婚服时起……清池就再也不能完全平复下来,
终于,在一个个夜深人静之时,他放弃平复,攒着一遍遍溢出的苦涩等待一个时机,妄图将你拉入其中与其共沉沦………
那是决定接你来江南的半年前,月底那天,天阴沉沉的,明明是该日光高照的夏季,邪风带着黑云慢慢从西湖对岸压过来。
洁白的鸽子带着千里之外你的近况轻轻落在陈子奚的手腕上,他期盼了这么久的,却是你尸骨无处可寻的消息……
脸上没有显露鲜明的情绪,信纸在他的手中一点点被揉烂,他扶着窗案望着门前一池清水陷入久久的沉寂。
“绣金楼,南唐……你们还要多久才能消停?”
从李祚插手滹沱事宜起,一个叫绣金楼的南唐组织横逆江湖,无数失踪的乞丐、孤儿……无数发狂伤人的怪物……从自己年少起,他们就从未有一日消停……
他又回想起江晏曾经说过的滹沱之战,千万将士的性命白白陨落,千万人盼归的滹沱就此落入敌手……憎恨像蚁虫一般爬上他的寸寸皮肤。
“小慎……”
“师傅”
“点30名精练暗卫,随你我一同去会会南唐的……绣金楼”
“是,师傅”
……“再点30名,去不羡仙……找她的尸首”
停住的陈慎张了张口,又闭上,作揖退下去。
其实他不愿派人去找你的尸身,如果真找到了,他不敢想象以师傅现在的身体,会不会在得知最坏的消息的时候如山倾般不复再起。
李祚想要的,无非是复辟唐朝,靠着陨落在旧朝的姓氏,坐上那万人之上,鬼神之下的椅子。
这天下姓谁,陈子奚并不特别在乎,无论是姓李,亦或是姓赵都与他无甚关系。
年少时他所求为自由散漫,不留遗憾,而如今只愿牵挂之人平安健康,能够护住你们,至少,要保你们性命……
绣金楼千不该万不该碰你,若想要这天下大可以攻进开封,与不羡仙、与你有什么关系!
暗夜水路最是磨人心志,狂风四起的时候,没有人听到减缓速度或者暂作休息的命令。
行船掠异云,跳烛印清炯。
船将靠岸的时候,陈子奚对着陈慎说了什么后就踏着茭白和青荷如薄雾一般飘向了远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甚至飘的累了他也没有落脚的勇气。
“时兴布料诶,刚进的蜀锦!配什么样的娘子都是极好的…………”
声音不远不近。
配她,也是极好的吗?
…………
“客官,要为谁挑料子啊,铺里还有时兴的花样,不如……”
他抿着嘴不说话,他不知道你是谁。
是“少侠”,离他好远
是孩子,他似乎不愿,她估计也不愿
是心上人,可他将近不惑之年。
“家中的女孩,是个挺精灵的小姑娘……及笄之年”
衣桁上一件光彩四溢的布料被老伯取来递在他面前。
老伯说,蜀锦是锦瑟和鸣之意,不过用在及笄之女身上也作繁华似锦之意……
锦瑟和鸣……和谁……?
繁华似锦……恐唯有她。
他将那蜀锦一分为二,一半做他的,另一半做你的。
你长了多高了呢,毛毛躁躁的头发有变得黑顺吗,喜欢什么花样呢?
这件衣服还是没有给你做成
他想,如果你的尸身被找到,自己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你葬在江南,不羡仙才是你最好的归所。
立个衣冠冢好了,就用这蜀锦,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地府人间,他与你的联系就如同这本是同源的蜀锦一般不可分割……
傍晚,陈慎站在客栈门口看见师傅手上拿着裁下的半块布料走来,俯身作揖。
“师傅,几处小据点弟子已经清理完毕,留下的人已然将消息传回了绣金楼,明日,将会是一场恶战”
“明日,你便不去了,日中之时替为师到城南花路旁的裁缝店取一件衣服回来”
“师傅……何不让……”
“放心……我乏了,记住我说的话,早些休息”
如果说陈子奚的身子是枯木傍水活,那么这场南唐之行就是彻底切断根系的砍刀。
几十人混战在一处郊外据点,竹林里原本鸠鸟欢唱的声音被刀尖碰撞的声音覆盖取代。
柳叶镖往他右肩飞入的时候他正挥出一阵风将人逼退后缓缓站定。
是当年的毒。
他再熟悉不过了,陪了他这么多年的毒……足够让他殒命的毒……
捂着肩膀上新伤叠旧伤的地方,他忽的想起当年无相皇那一刀,抬眼寻找到不远处立于竹枝上红衣白发的人,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你的存在会被他知晓,明白为什么江晏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去江湖上为你清路,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必须保守你滹沱遗孤的秘密。
李祚有无数双眼睛,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可以从这些眼睛里一一探取,包括所有人烂在肚子里的,也能开膛破肚一样被他看个干净。
暗卫将陈子奚扶着往客栈走,一路上口吐鲜血不停,陈慎为他扎针止血之后带着重重的哭腔泄了气般跪坐在床前。
“小慎……衣服取了吗”
“是,师傅……弟子很听话,师傅现在要看吗”
“为我穿上吧”
“……这是……是,师傅”
他知道了,师傅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这身蜀锦不过是为自己挑选的寿衣罢了。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异乡,那就请和那半件布料合葬吧,等你来的时候,把衣服做好……穿在你冰凉的身上,和他一起长眠吧。3
太上头啦,这章看得我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