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劳顿,你随着安叔来到八音窍卧房后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卸下了所有亢奋精神劲。
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到一个地方就会发生灾难,从不羡仙开始,似乎就成了定律一样,红线,寒姨,江叔……还有刀哥……那些脑海里模糊心里却一丝一丝痛的分明的一切。
少侠以为自己走出清河,离开那片伤心地,去到开封为民发声,去到遥远的不见山报仇雪恨,又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却找不到一丝痕迹月光梦……她以为偌大的江湖可以逐渐稀释人的痛苦,可是故土对一个人的牵引似乎太深。
每一颗梦里的松子糖,那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剑,竹林里嗦嗦作响,戴着草帽的江叔,每一场打铁花,每一声“少东家”,每一声“老大”……都化作月光一样在孤树旁笼罩你,一点点侵蚀……
回想起和小时候一样不正经的陈叔,以及那个不怎么起眼却瞧不上自己武功的小师兄,忽然觉得现在一切还好 。
小师兄说“你有家了”
奴仆们说“恭迎小少主”
陈叔说“接你下江南”
你想起这三次的热泪盈眶,不知道这样的美好能持续多久,你知道的,过不了多久,一切就又会变样……变的又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怎么样,似乎有点太过了,在楼阁跳水那里开始,你就从和陈叔的对视中得到了大家都会哄自己开心的事实,太敏觉了……其实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不知道好了,都装作不知道好了……就像小时候每天吃喝玩乐就好了
整整一晚上都没睡,天大亮的时候,你听见外面小师兄的声音“师妹,你醒了吗,师傅命我带你去裁缝铺量尺寸,再为你选几件喜欢的花样”
你看着镜子里发红的眼眶,拿起脂粉遮住,又涂了口脂显得更有气色一点,穿上那件红色的探梅逢春就出了街。
陈慎察觉到你有些苍白的脸色,口脂涂在有些干裂的唇上,眼圈泛红。你还是照常讲着自己如何在开封锄强扶弱,如何在不见山破解一道道谜题,如何闯荡江湖,说自己做过很多很多梦……
这个本来对你抱有一丝不满的小师兄似乎看到了你身上的其他东西……很早很早之前,他就认识你和江晏了,从第一次阻止师傅喝酒听到你的名字之后,他就慢慢的从陈子奚口中了解了你:出去钓鱼结果回来被大鹅追着咬,被家乡的孩子老大老大的喊着,却总带着大家闯祸;和陈叔一起胡闹被寒娘子罚站;会捡很多没人要的小猫小狗回家养着;因为妹妹爱吃松子糖去每年只来一次不羡仙的商队买很多很多松子糖……
印象里的你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鲜活,向上,善良的样子,就像一束没有人可以遮挡的光,照的自己有些发疼发酸……以至于知道要去接你的那天心里产生些许怨怼。
直到看见你蹲在河边试图将河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觉,你也是人而已……说不清楚的心疼或是愧疚……还是庆幸……庆幸你其实也没有那么亮,亮到所有事物都会偏爱你……
“你吃糖葫芦吗?”
他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你的激情演讲,“甜口的吧,吃了能开心一点……”
你微微征了一下,没说完的话还在嘴边,但你只是点了点头。
望着那熙熙攘攘人群中的青衣,你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气,扬扬嘴角。
他回来之后,你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大口,脆脆的,是葡萄裹的糖汁。
“小师兄,你的跟我不一样呀?”
“我好酸口一点的,这个是山楂的”他象征式的朝你递过来,你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去。
陈慎有些错愕,手里的冰糖葫芦差点没捏住,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陈慎知道你终于松懈下了自己,此刻他的心里也是欣慰的。
做完正事之后已经是傍晚了,你好奇话本子里的水秋千,便让陈慎带你去玩;好奇陈叔最喜欢的西湖醋鱼,陈慎又带着你去天一楼品尝;来到亭子旁坐船欣赏西湖美景,听船夫说了考证的事,又吵着闹着要自己去划船考证……最后的最后,你不顾陈慎的劝阻买了江南最负盛名的两坛酒。
“师妹,饮酒伤身,师傅年纪大了,难免任性些,我们作为小辈怎能不劝而学呢?”
你嘿嘿嘿的笑起来,几下飞上旁边最高的那个房顶掀开酒塞喝一口,他无奈的看着你,也来到你旁边站着。
他不说话,也不喝酒,只是站着,看着月亮。
“小师兄……”
“嗯?”
“你看这么久月亮,心里也有要怀念的故人吗?”
“师妹说笑,我自小在师傅身边长大,何来故人,何来怀念?”
“既然你没有,我有,本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故事呢……你?想不想听我讲故事”你又喝了一口,把头枕在曲起的膝盖上,眼睛始终望向那轮纯白的月亮。
“嗯”他其实不是很想听,但是你抬头用带着些许湿润的眼神望着他,他似乎无法拒绝……
“我有一个不知道称呼什么的故人,他抚养我长大,却不是我的亲人,他教我武功,却让我叫他叔,我说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他说人长大了就要用自己的翅膀去飞翔”
你深深的叹一口气“我那时不听话,以为他不要我了,我就闹了很久哭了很久 再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就连不羡仙被烧,他也没有回来接走我……我连做梦都是他在我身边说接我走的样子……”
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眶一点点湿润,一点点模糊,变清晰……又模糊……
陈慎好像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能感觉到你的感情绝不是思念这么简单,可那多出来的、你溢出来的感情,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小师兄……小师兄……陈慎?你在听吗?”
“嗯?对不住”他在解析你的感情,可能是从小有着一些寄人篱下,他对感情总是有着细腻的敏锐。
“哎……算了,你也不懂,不跟你说了,我们回吧”
“嗯,回家。”他看着你的侧脸,希望这话可以慰藉到你……
你望着他笑了一下,又继续坐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很久之后,你喝完这坛最后一口,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拿起剩下的一坛酒干净利落的跳下房檐,边转身招手笑盈盈的让陈慎赶紧跟上,就像刚刚那个哭泣的女孩从来不存在一样,你又变成了那个人人都见得到的太阳一般的样子。
那时候陈慎愣神的想,你好像有一种令人望着你背影发呆的能力。他跳下房檐,跟在蹦蹦跳跳如小鹊一样的你身后。
“师妹,好好走路”………………“师妹,小心雨后青苔”………………“师妹………我扶着你吧………”……
你抱着酒三下两步跳上台阶来到陈府门口,“小师兄,你说……陈叔这会睡了没有?”
他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没睡?”
他不再理你,你踏着轻步往陈叔卧房走去,可是刚到檐下他就拉住了你。
“你不准去!”
“嘘,你小点声……”你往门内看去,确定陈叔没有现身后才问他为什么。
“总之……你就是不能去”他把头偏向一边,拉你的胳膊更加紧了。
你见他这幅模样,犟牛劲上来了,势必要问个所以然来。
“嗯……师妹,你和我都不小了,师傅是男子,你是女子……这么晚了,师傅定是已经宽衣睡下了,无论怎样,终是多有不便……还请勿怪!”他朝你行一个礼。
你听着似乎有些道理,又见他行礼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把这酒放在檐下,希望明早陈叔一出门就能看见它。
陈慎见你扬着头发离开,终是松了一口气。
“小慎……进来吧,为师傅把灯点上”气息不稳的低声传来。
他急忙推门进屋“师傅,药可喝了,今日师妹玩的有些晚,没能回来为您煎药”他上前扶起陈子奚。
“哼哼,无妨,她可开心吗”
“师妹她藏着一些心事,似是一晚未眠,不过也松懈了下来,还喝了酒,瞧着是开心的。”
“那就好……除了今天她选中的那几种花样,再做一套我那套蜀锦的女款给她吧。以后每晚厨房里都会留几样你们俩爱吃的菜,玩的晚了就吃点。她心里的事……无非是不羡仙还有那江无浪,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至于江无浪,时机到了他自会回来,这些时日,让她放松开来玩,我的病……不要让她知晓……。”
“是,师傅,天色很晚了,师傅早些休息,弟子去药房煮点醒酒汤给师妹送去,没什么事情的话,弟子先告退了”
“你且等等……小慎啊……若是我油尽灯枯的那一天,不必大办,把她送走,送回清河,送到南唐去……去哪都行,别叫她回来,别叫她知道我的死讯”
“……师傅,还望莫要心灰意冷……弟子定会……”
“小慎,这是命令,勿要辜负……”
“是……弟子知晓了”他用哽咽不清的声音回答。
退出卧房后,他立在外面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房灯才熄灭,急促的咳嗽与呼吸声像一把刀,每响一声就插入一分。
这么多年,寒毒侵入肺腑已久,若不是回春堂和陈慎这一身专为此练的针法,陈子奚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心心念念的不在身边的人,除了已逝的哥哥、漂泊的江无浪,就是你了,那个从前追在屁股后面叫陈叔的小团子。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接你来江南,他死了以后你可能再也没有家了,所以在他死之前他必须给你一个家,必须让你仗着他无边无际的胡闹,只要你开心,只要能听见你爽朗的笑声就好,只要在你在他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