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玄清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她凭记忆复原的纺织厂地下祭坛的结构图。血槽的走向、符文的位置、那个孔洞的大小和深度,她都一一标注了出来。
灰色ID那句“我”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灰色ID就是那口井里镇压的东西,那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他是怎么从被镇压的状态变成“看着井的人”的?又是谁把他放出来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线索——那口井本身。
白天她只是在祭坛表面查看了一圈,没有深入那个孔洞。当时她判断不宜轻举妄动,但现在情况变了。灰色ID的出现让这件事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那口井里关过的东西,现在正在和她对话。这意味着井本身可能已经没有危险了,或者至少,危险的程度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她决定再去一次。
凌晨一点,玄清换上黑衣,从宿舍窗户翻了出去。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通知赵平。特事局对她还算客气,但她很清楚自己编外顾问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她是外人,特事局对她有所求也有所防。这件事涉及到灰色ID,在弄清楚灰色ID的真正意图之前,她不想让第三方介入。
夜里的江城比白天安静得多。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夜班公交车。玄清沿着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上的监控探头,花了四十分钟到达了城南工业区。
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翻过围墙,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白天被赵平盖住的预制板还原封不动地压在那里。
玄清移开预制板,露出洞口。冷风从下面涌上来,比白天更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
她纵身跃下。
落地后,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闭眼用灵识探查了一遍通道。没有异常,和她白天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这才沿着通道往前走,第二次来到了那个圆形的地下空间。
月光照不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玄清从镯子里取出一张照明符,轻轻一抖,符纸燃烧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祭坛和她离开时一样。血槽、符文、中央的孔洞——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到孔洞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只有两指宽的洞口。白天她用符纸测试过,确认下面有活的东西对她的灵力有反应。现在她要做的是更进一步——确认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玄清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她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入了孔洞中。
血液顺着孔壁滑落,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她将灵识凝聚成一线,沿着那滴血的路径向下探去——这是一种源星玄门的高级探查术,以自己的精血为媒介,将灵识延伸到肉眼无法触及的地方。
灵识穿过狭窄的孔道,不断向下。三米,五米,十米——这个孔洞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周围的土壤逐渐变得湿润,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到大约十五米深的时候,孔道突然变宽了。
她的灵识进入了一个地下空腔。
空腔很大,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宽,高度目测超过五米。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祭坛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繁复。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骸骨。
人类的骸骨,保持着坐姿,背靠着一根从地面突起的石柱。骸骨的身上缠绕着数十条锈蚀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入四周的岩壁和地板,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剑身没入胸腔,只露出剑柄。剑柄的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柄头,在灵识的视野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玄清收回灵识,睁开眼睛。
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刚才的探查消耗了她不少的灵力,但收获巨大——那口井的底部确实有东西,而且是一具被铁链锁住、被长剑钉死的骸骨。
那具骸骨,就是灰色ID所说的“我”吗?
如果是,那他现在是怎么活动的?灵体出窍?还是那具骸骨根本不是他的本体,只是一个容器?
玄清站起身来,正准备再探一次,忽然听到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赵平。赵平的脚步更沉,而且他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玄清瞬间熄灭了照明符,整个人融入了黑暗之中。她无声地移动到通道入口的侧面,背贴墙壁,右手已经握住了定光太乙剑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来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而且从脚步声判断,对方是一个人,没有同伴。
玄清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进入圆形空间的瞬间。
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住了。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玄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对方等了几秒,轻笑了一声:“警惕性很高,不错。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青面,万界楼,华夏区负责人。”
玄清的眼神微微一凛。
万界楼的人。而且不是普通成员,是华夏区的负责人本人。
她依然没有现身,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我找到你的。”青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有人告诉我你会来这里。”
“谁?”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青面说,“他用灰色ID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今晚会出现在城南工业区的废弃纺织厂地下。让我来等你。”
灰色ID。
玄清的眉头皱了起来。灰色ID警告她不要碰那口井,转头又把她的行踪告诉了万界楼的人——他想干什么?
“他让你来抓我?”
“恰恰相反。”青面的语气依然轻松,“他让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玄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没有收起定光太乙剑,但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照明符重新燃起,白光驱散了黑暗。
她看清了来人——光头,深蓝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四十岁上下,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动如山。
青面也在打量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中的定光太乙剑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剑。源星的工艺?”
玄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什么交易?”
“爽快。”青面赞许地点了点头,“交易很简单——万界楼不再追捕你,并且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情报和资源。作为交换,你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帮万界楼做三件事。”
“哪三件事?”
“现在还不能说。”青面摇了摇头,“但你放心,不会是违背你原则的事。万界楼虽然是生意人,但也是有底线的生意人。”
玄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面也不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现在就答复。不过我建议你不要拖太久——万界楼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放弃对你的追捕。我能压住他们一时,压不住一世。”
“你为什么愿意压?”
青面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玄清意外的话:“因为我欠灰色ID一个人情。很大的那种。”
他转过身,朝通道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口井底下锁着的东西,你最好别再往下查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灰色ID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因为我们都不想看到你死。”青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了。
玄清独自站在空旷的地下祭坛中,照明符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灰色ID。青面。万界楼。那口井。
四条线在今天晚上全部交汇在了一起,而交汇点,就是她自己。
她收起了定光太乙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孔洞,转身离开了祭坛。
回到地面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江城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玄清站在废弃厂房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她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
而她知道,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是那个灰色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