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义庄里停着七八口棺材,灵位摆了两排,白幡在穿堂风里飘来飘去。供桌上的蜡烛是绿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角落里,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安安静静地坐着。红得像血。
玄清的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整个义庄的布局,最后落在房梁上——房梁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下面,是十二口棺材。
“十二个。”玄清数了数灵位,又数了数棺材,“多一口。”
她迈步走了进去,靴子踩在积灰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角落里的红衣女人没有动。玄清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根绿蜡烛,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尸油,是规则凝结物。她眸光微闪。这个地方的一切——棺材、灵位、红衣女人、甚至这些绿蜡烛——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根据“义庄红衣”这个概念具象化出来的产物。就像灵械工厂里用符阵批量打印出来的道具:外表逼真,内核是代码。这个“副本”,就是一张巨大的符;而那个叫“轮回空间”的东西,就是画符的人。
“有点意思。”
她把蜡烛放回去,转身走向角落里的红衣女人。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距离红衣女人还有五步远的时候——
“嘻嘻嘻……”
一阵尖锐的笑声从红衣女人的方向传来。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窟窿。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牙。她身上的红嫁衣滴着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你不怕我?”红衣女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
玄清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问了一个红衣女人这辈子——这个副本生涯里——都没有人问过的问题:
“你是规则生成的,还是真的鬼?”
红衣女人:“?”
她卡壳了。副本BOSS卡壳了。直播间也卡壳了。
“……她说啥?”
“她问红衣女鬼是真的还是假的?哈哈哈哈这妹子是不是吓傻了?”
“不对……你们有没有觉得,红衣刚才那一下……像是愣住了?”
“不可能吧,B级副本BOSS怎么会愣住?”
红衣女人愣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后,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十指指甲暴涨一尺,像十把淬了毒的刀,朝着玄清的脸抓了过来!
“去死——!!”
腥风扑面。
玄清站在原地,没躲。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一点金光,像颗小星星,在昏暗的义庄里亮了起来。
弹指金光。
砰!
金光撞上红衣女人的胸口,像一发炮弹,直接把她轰飞了出去。红衣女人撞在墙上,又滑落到地上,胸口多了一个焦黑的洞,冒着黑烟。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玄清。
玄清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看来是真的。有魂体,有煞气,虽然弱得可怜,但确实是鬼。”
红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她死死盯着玄清,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有点本事……难怪敢一个人闯进来。不过,在我的地盘上——”
她的话音未落,玄清已经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像一道掠过水面的风,一眨眼就到了红衣女人面前。翻斗行罡,闾山步法,踏罡步斗,一步三尺,十步无影。红衣女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手去挡,但晚了。
玄清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掌心一道符纹亮起——不是金色,是黑色。黑得像最深的夜,像最沉的渊。
闾山黑头霸术·镇煞。
“镇。”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红衣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身上的煞气、怨气、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疯狂地往她头顶涌,又被那只黑色的符纹死死按在魂体里。她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想自爆魂体同归于尽——她连自爆的力气都没有。玄清的掌心像一座山,压在她头顶,压得她魂飞魄散只差半步。
“我问你几个问题。”玄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今天吃什么,“答得好,留你全魂。答不好——”她顿了顿,“我让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红衣女人的两个黑窟窿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第一个问题。轮回空间,是什么?”
“轮回空间就是……主神创建的、用来筛选强者的地方!把不同世界的人拉进来,丢副本里试炼,活下来的变强,死了的就……就没了。”
“主神?”
“就是轮回空间的主人!创造了所有副本、所有规则!”
玄清若有所思:“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是副本生成的……每个副本都有对应的背景故事,我是根据‘义庄红衣’的设定生成的BOSS……”
“生成的。”玄清重复了一遍,“有自我意识吗?”
“有……有的……”
“有记忆吗?”
“有……有副本背景设定给的记忆……”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被更高维度的力量创造出来,有自我意识,有记忆,有情感——那她到底算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问题暂时想不明白,先放一放。
“第三个问题。主线任务‘存活到天亮’,天亮是什么时候?”
“副本时间……六个小时后……”
“六个小时。”玄清点了点头,“太久了。”
红衣女人:“……”
啊?什么叫太久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玄清已经松开了手。红衣女人瘫软在地上,魂体还在发抖。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了——然后她看见玄清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通体乳白的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剑刃薄得像一层光。剑柄是黑色的,缠着细细的银丝。
定光太乙剑。
源星唯一一把以“吞煞进阶”闻名的凶剑。
红衣女人的魂体瞬间僵住了。她看着那把剑,魂体深处每一缕煞气都在尖叫、在恐惧、在想要逃跑——那是她的天敌,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天敌。
“你、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玄清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六个小时太久了。我赶时间。”
“赶、赶时间干什么……”
“早点打完,早点出去。”玄清抬眸,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还有事要问那个……主神。”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义庄里昏暗的空气。红衣女人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她的魂体,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被劈成了两半。没有血,没有烟,没有惨叫声。只有最纯粹的、斩魂破妄的一剑。两半魂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像被烈日照射的冰雪,飞快地消融、消散,连渣都不剩。
定光太乙,斩尽妖邪。
义庄里安静了下来。绿蜡烛还在烧,白幡还在飘,棺材还在摆——但最强大的那个BOSS,已经没了。玄清收剑入镯,拍了拍手,环顾四周。义庄里还有七八口棺材,按照副本的套路,里面应该还有小怪。
她走到第一口棺材前,抬脚。
砰!棺材盖直接飞了出去。里面躺着一具干尸,刚坐起来一半,就被玄清一巴掌拍回了棺材里。啪。脑袋碎了。
第二口。砰。啪。
第三口。砰。啪。
直播间的观众们已经麻木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他妈是B级副本?这是B级刷怪现场吧?”
“她打红衣用了两招——弹指金光加一剑。打小怪用了一招——一巴掌。”
“我怀疑她进错副本了。她应该去S级。”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副本BOSS死了!副本怎么没结束?!”
义庄里,玄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拍碎了第七具干尸,直起身,皱了皱眉。不对。她以为红衣女人是最终BOSS,杀了就能通关——但没有。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响起,任务完成的提示也没有。说明还有东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义庄——供桌、灵位、白幡、棺材、房梁上的绳子……最后落在了房梁上。那根绳子。从她进来到现在,那根绳子一直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根普通的绳子。但玄清知道它不普通——因为从风水上讲,义庄的房梁正中,是整个宅子的“煞眼”。煞眼上挂绳子,挂的不是绳子,是命。
玄清走到房梁底下,抬头往上看。绳子是用血染红的,一股极其隐晦的怨气缠在上面,细若游丝,不仔细感应根本发现不了。红衣女人是明面上的BOSS,这根绳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有点东西。”玄清挑了挑眉。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根绳子,而是从发间拔下了那根雷击枣木簪。枣木簪通体深褐,上面刻着细密的雷纹,顶端是一颗小小的太极珠。她握住簪子,往地上一插。
嗡——
一圈无形的波纹以枣木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整个义庄的时间……停了。飘在半空的白幡定住了,绿蜡烛的火苗定住了,连屋外的雨声都消失了。
雷击枣木簪·暂停规则。
五秒。只有五秒。但五秒,对玄清来说,足够了。她足尖一点,身体像一只黑色的燕子,轻飘飘地飞上了房梁,伸手抓住那根红绳——入手冰凉,像抓了一条蛇。绳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无数怨魂的哭喊声从绳子里涌出来,往她脑子里钻。但七层密实魂魄,万邪不侵,那些怨魂的哭声对她来说就像风吹过耳边。
“吵死了。”
玄清皱了皱眉,左手一翻,手里多了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银色,刀柄上系着三个小金铃。斩煞断业铃刀。她握住刀,对准红绳。
咔嚓。
一刀。红绳断了。绳子里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无数怨魂从断口处涌出来,像炸开的黑色烟花。玄清从房梁上落下来,拔出枣木簪。叮铃铃——铃刀轻轻一晃,三个小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刚刚涌出来的怨魂,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全都停在了半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爆开了,像阳光下的泡沫,一个都没剩下。
义庄开始崩塌。
墙壁开裂,房梁断裂,瓦片纷纷坠落。但那些碎片落到一半就化作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整个义庄像一幅被火烧掉的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失,露出背后灰蒙蒙的天空。
玄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光芒散去。她站在一片荒地上,脚下是昨夜那片乱葬岗。但义庄不见了,棺材不见了,红衣女人不见了——就好像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随着醒来而消散
斩煞断业铃刀的刀柄上,那三个小金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不是梦。
她通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