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腥冷的黄泥雨,裹着腐烂的尸气,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乱葬岗的土是松的——埋过人的土,永远踩不实。但玄清此刻不是踩在土上,她是躺在土里。四周是浓稠的黑,鼻子里灌满了湿土和朽木的味道。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木板——棺材盖。
她没有慌,也没有怕。
三岁在乱葬岗破庙里独自醒来,五岁拦路拜师,八岁屠了一整个邪修窝点,十二岁挖过七十三座地仙墓。活埋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只不过上一次,是她把别人埋进去;这一次,轮到了她自己。
玄清闭上眼,神识铺开。
七层密实魂魄像七面明镜,一层层向外延展——棺材板、三尺厚的黄土、土层间缠绕的阴煞气脉……然后她顿住了。
这土不对。
源星乱葬岗的土她太熟了——阴气重、煞气沉,踩上去脚跟发飘。可此刻裹着棺材的这些土,灵气稀薄得像被抽干了血的干尸,死气浮于表面,根基里却是空的。更奇怪的是,这土里没有一丝灵械设备的残留波动。在源星,哪怕是再偏僻的乱葬岗,地底也会埋有官府统一铺设的“镇煞桩”——一种批量生产的灵械装置,用于防止阴煞积聚成患。但这片地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块从未被灵械文明触碰过的荒原。
不是源星的土。
她睁开眼,指尖在棺材内壁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花上。不是普通棺材,木料里掺了东西——朱砂、黑驴蹄子粉,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玄门体系的力量波动。像某种……规则。她迅速在脑中检索了一遍自己在源星灵械学院学过的知识——符箓工程学、灵脉动力学、异界能量谱系识别——没有一个条目能匹配这股波动的特征。
“有意思。”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棺木里回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下一秒,她右手并指如剑,在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符——没有符纸,没有朱砂,以心血为墨、以皮肉为纸。
闾山黑头霸术·破煞。
“嗡——”
棺木里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芒。那金光不像寻常符箓那样炸开,而是像一把烧红的刀,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直接切进了棺材盖里。三寸厚的柏木棺盖被切开,断面整整齐齐,连木屑都没溅起来。
玄清抬手一推。
哗啦——
黄土倾泻而下,冰凉的雨丝砸在她脸上。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黑长直的头发被泥水黏在颊侧,露出一张冷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打量着四周。
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乱葬岗。
眼前是一片荒坟地,墓碑东倒西歪,野草丛生。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色把整个场景都泡在一种压抑的灰调里。远处有一座破败的义庄,黑沉沉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兽。
空气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但它是活的——不像源星,灵气被死死锁在地脉深处,像被按在水里的人,只剩一口气吊着。这里的灵气虽然少,却是自由流动的,像风,像水,像没被关起来的鸟。对于一个灵械文明的修士来说,这种“活着的灵气”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哪怕浓度低,也比源星那种被锁死的状态强上百倍。
玄清蹲在半截棺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那道心血符已经淡了下去,只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修为还在。召阴兵的令牌在腰间,雷击枣木簪别在发间,缠丝银铃镯在手腕上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铃响。
都在。
那就好办了。
她从棺材里跨出来,泥水没过脚踝。黑风衣的下摆拖在泥里,她毫不在意,只是抬头望向那座义庄的方向。
然后,她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声音。
【滴——】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灵魂强度:超限。体系判定:???(无法识别)】
【正在载入轮回空间新手副本……副本名称:义庄红衣。副本难度:B级。】
【主线任务:在义庄中存活至天亮。失败惩罚:抹杀。】
【直播已开启。】
玄清脚步一顿。
不是传音入密,不是神识传声——是直接刻进魂里的声音。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狭长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点真正的讶异。
“……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的视野右上角,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正在飞速跳动,像是在把她的整个人生翻出来重新登记造册:
【编号:YX-01】
【初始评级:B+】
【天赋能力检测中……检测到异常命格“太阴寄魂骨”,已收录】
【检测到未注册法器×6,已自动登记】
【检测到未注册传承体系×8,已自动归档】
玄清眯眼看着那些文字。在源星,灵讯牌上的信息也是以类似的方式投射在视网膜上的,但那需要佩戴专用的灵讯镜片,且信息流由源星灵网统一管理,有一套完整的加密协议。而这个声音直接绕过了所有介质,将信息刻进了她的魂魄里——这意味着对方的权限等级,远高于源星灵网的顶层架构。
她忽然想起了大约一天前的事——或者说,在掉进这个棺材之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源星。北境荒山,深夜,她刚从一座古墓深处的封印处走出来。那封印她研究了两年,确认了一件事:源星的灵气枯竭不是天灾,是有人把灵气封进了地脉深处,锁死了。至于为什么锁、谁锁的,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既然源星没灵气了,那就换个有灵气的地方。
所以她撕了那道封镇。
裂缝撕开的瞬间,空间乱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绞过来,她肩胛骨上被削出一道口子。她没低头看伤口,也没皱眉,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稳住身形,等裂缝稳定下来,然后迈了进去。
再然后——就是在这口棺材里醒来。
被活埋,被绑定,被丢进一个叫“副本”的地方。
玄清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缠丝银铃镯。镯子里的东西一件没少——定光太乙剑、裂霄摄魂角、太极混元珠、斩煞断业铃刀……全都在。但它们上面多了一层不属于她的印记,像是被这个所谓的“轮回空间”打了标签。
她不太高兴。
“谁让你动的?”
没人理她。右上角的文字继续跳动:
【首次副本已强制开启。请在义庄中存活至天亮。当前存活人数:12人。】
玄清扫了一眼那行字,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存活?她从三岁活到现在,见过的东西比这个副本可怕多了。她迈开步子,朝义庄走去。
与此同时,蓝星全球各大城市的街头、商场、地铁站的大屏幕同时亮起。
【全球直播·轮回空间第385355967号新手副本已开启】
【副本:义庄红衣(B级)】
【天选者数量:12人】
【当前存活:12人】
猩红色的字幕浮现在屏幕上方,下方是十二个分割的画面。十一个画面里都是刚刚从惊恐中反应过来的人——有西装革履的白领,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浑身纹身的壮汉。唯独最后一个画面里,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黑衣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朝义庄走去,像是在散步。
直播间弹幕炸了锅。
“B级新手副本?!这他妈是新手该进的地方?!”
“上次B级副本团灭了三十多个人吧?这一批才12个?开局即地狱?”
“等等你们看12号!她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别人都在哭爹喊娘,她在……抹脸上的泥?”
“她穿的什么?黑风衣里面是旗装?cosplay来的?”
“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一点都不慌?正常人被活埋了不应该先崩溃吗?!”
义庄门口。
玄清停下了脚步。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上的铜钉锈得发黑,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义庄”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像两张浮肿的脸。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那不是普通的铜钱——是源星灵械工业标准的“六壬占卜模块”,批量生产的制式装备,每一枚内部都刻有微型感应符阵,专门用于快速环境侦测。她指尖一捻,三枚铜钱在空中翻转,啪地一声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死门临景,朱雀投江。大凶。但凶不在局里,凶在局本身。这整个义庄,不是寻常的阴宅凶地,而是被某种力量框定出来的“局”——有边界,有规则,有入口有出口,像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难怪那股力量波动这么陌生。不是玄门,不是阴司,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系。她将铜钱收回袖中,在心里做了一个初步判断:这个“轮回空间”的运行逻辑,类似于源星灵械学院的“模拟战场”——一个封闭的、受控的环境,用于训练和考核。但模拟战场的边界是透明的,参与者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这个副本的边界是隐形的,参与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抹杀?”玄清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谁抹杀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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