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出现在第二天黄昏。
远远地就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河流横亘在荒原上,河面极宽,目测至少有三四里。河水不是流动的,而是静止的。完全静止。没有波纹,没有声响,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嵌在大地上。
河面上方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雾气不升不降,悬浮在半空,像一块灰色的纱幕。
我把铁剑停在河岸上方百丈处,俯瞰整条河。
【坤坤】:忘川渡。上古战场遗迹之一。据说这条河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某位大能陨落时,神识碎裂后化成的。
"神识化成河?"
【坤坤】:更准确地说,是神识碎片与天地灵气融合后,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灵液。这种灵液有一个特性——它会干扰修炼者的神识。
"怎么干扰?"
【坤坤】:靠近河岸百丈之内,神识会被拉扯。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拽住,往不同方向拉。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神识撕裂。
"御剑飞过去呢?"
【坤坤】:百丈以上的高度,影响会减弱,但不会消失。你的神识需要持续输出维持御剑,如果神识被拉扯,控制力下降,剑就会不稳。
"不稳到什么程度?"
【坤坤】:取决于你的神识强度。筑基巅峰的神识,在百丈高度通过忘川渡,大概能维持七成控制力。七成——够飞,但遇到突发状况可能反应不过来。
七成。又是一个"刚好"。
"有没有别的办法过河?"
【坤坤】: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大约八百里外有一个浅滩。那里的神识干扰会弱很多。但八百里——
"绕路太远了。"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入夜之后,枯骨灵气会再次活跃。我不能在地面停留太久。
"直接从上面飞过去。"
【坤坤】:你确定?
"确定。"
我把铁剑的高度提升到一百五十丈,然后朝忘川渡飞去。
接近河岸的瞬间,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拉扯感"。
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脑子里,抓住我的神识,往不同的方向拽。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上面一股,下面一股。每一股力量都不大,但方向完全不同,叠加在一起,让我的神识像一块被四面拉扯的布。
头晕了一下。
铁剑晃了晃。
我咬紧牙关,把神识集中到剑身上。七成控制力——够用,但容错空间极小。
河面在脚下展开。灰色的河水静止不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雾气从河面升起来,贴着我的剑身飘过。
飞到河面正中央时,拉扯感突然加重了。
不是一倍两倍,而是数倍。
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我的神识,拼命往河面方向拽。
【坤坤】:河中央是干扰最强的区域。神识碎片在这里浓度最高。
铁剑开始下沉。一百五十丈,一百二十丈,一百丈。
我的神识在被撕扯,像一块布被扯成了条状。思维变得迟钝,反应变慢。
"坤坤——"
【坤坤】:我知道。稳住。还有三里就到对岸。
三里。按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半刻钟。
半刻钟。
铁剑降到八十丈。
雾气更浓了。我能看见河面上的东西了——不是水,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液体。液体表面偶尔会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动。
不,不是游动。
是……记忆。
河面上浮现出一些画面。模糊的、破碎的画面。
一个老人在练剑。一个女人在哭。一座城池在燃烧。一支军队在冲锋。
不是我的记忆。
是别人的。
死去之人的记忆。
神识碎片。这条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无数死去修士的神识碎片。它们已经失去了主人,失去了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记忆残片,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歇地流淌。
而我的神识正在被这些碎片拉扯——不是攻击,是"同化"。碎片们在试图把我拉进去,让我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我的思维开始模糊。
我是谁?
曦月。我叫曦月。
我在干什么?
我在过河。
为什么要过河?
因为……因为……
归墟。我要去归墟。
归墟是什么?
万邪之源。万邪归宗诀诞生于此,亦将终结于此。
沈清河。封印。三天后崩溃。
对。我有事要做。我不能停在这里。
铁剑降到了五十丈。
雾气已经浓到看不见河面了。神识的拉扯感强到了极致。我的思维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摇摆,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坤坤。"
【坤坤】:我在。
"如果我的神识被完全拉扯……会怎样?"
【坤坤】:你会失去意识。然后铁剑坠落。然后你掉进忘川渡里。
"掉进去会怎样?"
【坤坤】:你的神识会被碎片同化。你会变成河里的一部分。
永远留在一条灰色的河里,跟无数死去之人的记忆碎片混在一起,没有自我,没有意识,只有无穷无尽的、别人的记忆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比死更可怕。
"坤坤,帮我。"
【坤坤】:我没法直接帮你。我是灵识体,没有实体,无法替你承受神识拉扯。
"那你能做什么?"
【坤坤】:……我能做一件事。但我需要你信任我。
"说。"
【坤坤】:我可以暂时接管你的神识控制权。用我的灵识替代你的神识来维持御剑。你的神识可以完全收回,不再被拉扯。
"你能撑多久?"
【坤坤】:以我的灵识强度,大概……一刻钟。但之后我会陷入沉睡。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你会消失吗?"
【坤坤】:不会。只是沉睡。但在这段时间里,你没有办法跟我交流,也没有办法使用我的探测能力。
没有坤坤的探测能力,后面的路会难走很多。
但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就会掉进忘川渡里。
"做吧。"
【坤坤】:你确定?
"确定。"
【坤坤】:……那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一股温暖的灵识从坤坤体内涌出,顺着经脉渗入我的神识。像一双手,轻轻覆盖在我的神识上面,把那些拉扯的力量挡在外面。
拉扯感瞬间消失了。
思维重新变得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
铁剑在坤坤的控制下重新拉升,稳稳地飞过了河面最后一段距离。
对岸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土地,枯草,碎石。
铁剑落在对岸的碎石地上。我跳下剑,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低血糖,是后怕。
"坤坤?"
没有回应。
【坤坤】:……
"坤坤?"
沉默。
【坤坤】:……嗯。还在。但很困。
"睡吧。"
【坤坤】:……前面的路……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坤坤】:……归墟……
"嗯?"
没有回应了。
坤坤陷入了沉睡。
我坐在碎石地上,沉默了很久。
从穿越到现在,坤坤一直是我的向导、探测器、百科全书。没有它,我连最基本的灵气运转都搞不明白。
现在它睡了。
后面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我在地球上见过的那种银白色月亮,而是一轮暗红色的月亮,像一枚被血浸透的铜钱。
月光照在忘川渡的河面上,灰色的河水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雾气在月光中缓缓翻涌,像一锅正在加热的粥。
河对岸,枯骨岭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光在移动。
【坤坤】:……
习惯性地想叫坤坤分析,但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我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前方的路。
地图上的路线从忘川渡出发,继续向西北,穿过一片标注为"寂灭荒原"的区域,然后到达归墟。
从忘川渡到归墟,大约还有一千里。
按筑基巅峰的御剑速度,一天之内可以到达。
但坤坤沉睡了。没有探测能力,我无法预判前方的灵气环境变化。如果遇到类似枯骨灵气或者忘川渡的神识干扰,我只能靠自己判断。
而且——封印的时间不等人。
方堂主说内层封印最多撑三天。从我离开玄天宗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天。
也就是说,我最多还有一天。
一天。一千里。
够了。只要不再出意外。
我踩上铁剑,升上天空。
暗红色的月光铺在铁剑上,把剑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脚下的荒原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飞行很顺利。
没有灵气乱流,没有枯骨灵气,没有神识干扰。寂灭荒原的灵气环境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飞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不是枯骨岭那种连绵的山脉,而是一座孤立的山峰。黑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铁钉插在大地上。山顶被云层遮挡,看不见全貌。
地图上标注了这座山的名字。
"葬剑峰。"
【坤坤】:……
我习惯性地等坤坤回应。沉默。
自己来。
我把铁剑降到低空,靠近葬剑峰的外围。
靠近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剑意从山顶倾泻而下。不是灵气,不是神识,而是纯粹的、锋利的、像刀割一样的剑意。
铁剑在剑意中剧烈颤抖。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是物理裂纹,而是灵纹被剑意压制后产生的灵纹紊乱。
我的铁剑在哀鸣。
像一把钝刀遇到了一把神兵。
我立刻拉升高度,远离葬剑峰。
到了安全距离之后,铁剑的颤抖才停下来。灵纹重新稳定,裂纹消失。
葬剑峰。
从名字推断,这座山里埋着很多剑。剑意如此强烈,说明这些剑不是普通的剑,而是有灵性的灵剑。
灵剑的灵意会排斥其他兵器。我的铁剑靠近它,就像一把木剑靠近一把真剑——被压制,被排斥,被碾碎。
不能从葬剑峰上方飞过。
绕路?
我看了一眼地图。葬剑峰横在路线正中间,往北绕需要多走三百里,往南绕需要多走四百里。
三百里。按现在的速度,多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封印还剩一天。多一个时辰,就少一个时辰。
但不绕路的话,铁剑会被剑意摧毁。没有剑,我就飞不了。飞不了,就只能走路。走路去归墟,至少需要五天。
五天。来不及。
绕路。
我调转方向,往北飞。
绕了三百里,重新回到原定路线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暗红色的月亮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暗红变成了灰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荒原照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旷野。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从当前位置到归墟,大约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按现在的速度,半天之内可以到达。
半天。
我催动灵气,铁剑加速。
风在耳边呼啸。荒原在脚下飞速后退。
飞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很小,远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变大。
不是山。不是建筑。
是一个……洞。
大地上的一个巨大的洞。
像大地上被挖走了一块肉,留下了一个直径至少数里的巨大凹陷。凹陷的边缘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凹陷的底部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看不见底。
地图上标注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归墟。"
到了。
我把铁剑停在凹陷边缘上方,俯瞰整个归墟。
雾气从凹陷底部缓缓升起来,在边缘处翻涌,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光点——不是灵光,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在雾气深处注视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踩稳铁剑,往下飞去。2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