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枯骨岭

御剑飞行的第一天，我差点死了三次。

第一次发生在起飞后不到半个时辰。铁剑速度刚提到每息三丈，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灵气乱流——两座山峰之间形成的压缩气流，像一堵透明的墙。撞上剑身的瞬间，铁剑猛地一偏，我整个人从剑上甩了出去。

三十丈高空，自由落体，大约三息着地。筑基后期的身体，落地冲击力相当于从三层楼跳下。不会死，但会骨折。

三息够了。

第二息时灵气护住全身，第三息时掌心喷出一股反推力。不够——推力不足，减速不够快。脚砸在树冠上，树枝断了一大片，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但我还是摔到了地上，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扭伤，没断。

我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儿脚踝，抬头看天。铁剑在高空盘旋了两圈，歪歪扭扭飞回来，"哐当"砸在我旁边。

【坤坤】：灵气乱流在枯骨岭外围很常见。地图上标了，你没看？

"看了。但我以为'常见'的意思是偶尔会遇到。"

【坤坤】：在这里，'常见'的意思是每隔半刻钟一次。

第二次差点死，是在当天傍晚。

灵气乱流我已经学会了预判——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灵气被压缩加速，形成乱流。避开隘口，走山脊线，气流就平稳得多。

傍晚时分，飞到一片荒原上空。没有山，没有树，只有灰白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际线。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隆起的土包，排列规律，像坟。

【坤坤】：枯骨岭外围墓区。上古大战遗迹，据说埋着数万修士尸骨。

荒原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山脊线。

枯骨岭。

但还没到。

山脊线前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灵气环境开始变得不稳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腐朽气味，像医院太平间门口飘出来的那种——不是尸臭，而是生命消逝之后残留的"空"。

【坤坤】：枯骨灵气。会侵蚀活人生机，待得越久，衰老越快。你现在在外围，浓度还低，短时间内没问题。但如果进入岭内——

"会怎样？"

【坤坤】：每待一个时辰，相当于正常衰老一年。

穿过枯骨岭大约需要六个时辰。六年。我今年二十七，穿过去就三十三了。

"锁邪丹能抵消多少？"

【坤坤】：大约七成。

也就是说，穿过去之后会老两年多。两年多换三天的时间，值。

第三次差点死，是在入夜之后。

天黑之后，枯骨灵气从"侵蚀"变成了"攻击"。灰白色的灵气从地面升起来，贴地蔓延，触碰到皮肤时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毛孔。不疼，但会消耗灵气。丹田储备在一个时辰内下降了将近三成。

【坤坤】：夜间枯骨灵气会主动吞噬活人灵气。锁邪丹在过滤，但过滤速度跟不上吞噬速度。两个选择——落地等天亮，或者提速穿过。

"穿过还要多久？"

【坤坤】：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灵气剩余七成。按消耗速度，穿过去大概剩一成。

一成。刚好够维持御剑。

但"刚好"在急诊科是最危险的词。"刚好够"意味着零容错。一旦出任何意外——气流、障碍、判断失误——灵气就会瞬间耗尽，从高空掉下来。

"提速。"

【坤坤】：你确定？

"确定。"

灵气催动，铁剑速度从每息三丈提到每息五丈。消耗速度翻倍，剩余时间从一个时辰缩短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我把所有杂念压下去，只专注一件事——飞。

前方是无尽的灰白色荒原。坟包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干燥的、腐朽的气味。

【坤坤】：还剩四成。

两成。

【坤坤】：还剩三成。前方三百里是枯骨岭边缘。

三百里。按每息五丈的速度——

我算不过来了。灵气太少，脑子开始发钝。

【坤坤】：还剩一成一。你撑不到。

"撑得到。"

铁剑开始下沉。三千丈，两千丈，一千丈。地面坟包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八百丈。六百丈。

铁剑剧烈颤抖。灵气供给不足，剑身灵纹明灭不定。

四百丈。三百丈。两百丈。

一百丈——

前方，荒原尽头，黑色的山脊线出现在地平线上。

枯骨岭。

"到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铁剑在最后三十丈掠过枯骨岭边缘，冲进山岭阴影。

进入的瞬间，枯骨灵气消失了。像穿过一层无形屏障，从地狱回到人间。

丹田最后一丝灵气挣扎了一下，彻底耗尽。铁剑失去浮力，开始下坠。

我从剑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滚了两圈卸力。然后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

浑身像被抽空了。

【坤坤】：灵气储备零点三。经脉完好。无严重损伤。

"休息一下。"

【坤坤】：你确定不在这里突破？

"突破？"

【坤坤】：你灵气几乎耗尽，丹田极度空虚，经脉壁因缺少灵气支撑而变得松弛。松弛状态下，压缩灵气的排斥力会更小。

"趁丹田空的时候突破？"

【坤坤】：理论可行。但如果你灵气不足以完成压缩，会卡在突破的中间状态。那个状态比筑基后期更脆弱，任何外部冲击都可能导致经脉崩溃。

"需要多少灵气？"

【坤坤】：至少两成。

我现在只有零点三成。

"枯骨岭里有灵气吗？"

【坤坤】：有。但属性偏阴寒，跟你不完全兼容。强行吸收需要先用净化心法过滤。

"过滤需要多久？"

【坤坤】：大约一个时辰，可以过滤出两成左右可用灵气。

一个时辰。换来一次突破的机会。

成功的话，筑基巅峰，御剑速度翻倍，后面的路轻松很多。失败的话，卡在中间状态，比筑基后期更脆弱。后面还有两千里路，还有归墟，还有不知道什么在等着我。

我闭上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枯骨岭的天空跟外面不一样——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被纱布蒙住的暗色。

"开始过滤。"

盘腿坐下，双手结印，运转净化心法。

枯骨岭的阴寒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触碰皮肤时像无数根冰针。净化心法在经脉中运转，像滤纸过滤泥浆，把阴寒灵气中的杂质剥离，只留下最纯净的部分。

过程很慢。每一滴滤液都需要等待，需要耐心。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丹田现在是空的，像一个被清空的房间，四面墙壁光秃秃的。但正因为空，所以能装下新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灵气恢复到两成一。

够了。

"开始压缩。"

这一次没有硬压。让灵气在丹田内高速旋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离心力甩出杂质，纯净灵气在中心沉淀。一层一层，像离心机分离血液。

加上一个新变量——经脉壁的松弛。丹田空虚时排斥力确实小了很多。

灵气在旋转中越来越密，越来越浓。气态开始向液态转变。

临界点到了。排斥力出现，但比之前弱得多。像一堵半塌的墙，还在，但已经挡不住我了。

加大旋转速度。排斥力在颤抖。再加。

"啪。"

一声极轻的响。像冰面裂开。

丹田内部，一团液态灵气在旋转中凝聚成形。体积只有气态时的百分之一，密度是气态的一百倍。一颗弹珠大小的液态灵气，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

筑基巅峰。

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上的。能感觉到更远处的灵气流动，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脉动，能感觉到枯骨岭深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存在。

【坤坤】：恭喜。御剑速度可以翻倍了。

我站起来。身体比之前轻了很多——不是体重变轻，而是灵气对身体的支撑更强了。像一辆车换了更好的发动机，同样的车身，动力完全不同。

踩上铁剑。灵气灌入，剑身嗡鸣。神识前推。

铁剑载着我，以每息六丈的速度冲上天空。

枯骨岭在脚下展开。灰色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脉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不是雪，是骨头。巨大的、风化的、半埋在土石中的骨头。

上古修士的遗骸。

我没有多看。

铁剑穿过枯骨岭上空，向西北方向疾驰。风在耳边呼啸。

【坤坤】：按当前速度，到达忘川渡大约需要一天半。到达归墟大约需要两天半。封印还剩两天。

两天半。刚好卡在封印崩溃的前半天。

"如果路上再出一次意外呢？"

【坤坤】：那就来不及。

"那就别出意外。"

【坤坤】：……你这个心态真的很像你们那个世界的急诊科医生。

"因为就是急诊科医生。"

铁剑在枯骨岭上空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脚下是无尽的灰色山脉，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前方，三千里外的归墟在等着我。

而我的时间，只剩两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