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慕声收起指尖剑气，清冷眸光落在小妖身上，静静审视，没有贸然出手。

林间死寂片刻，那只地穴小妖才发出细碎沙哑的灵音，怯生生响起：“竹…小竹子，危险…捉妖师…太多了…”

一句话，瞬间解开了所有误会，众人尽数恍然。它蛰伏山林地底多年，常年避世独居，从未踏出巢穴半步，对捉妖师的认知只有片面刻板的印象。方才它察觉林间闯入生人，感知到数道纯正的灵力，又见孤身小妖翠翠夹在众人之间，便下意识以为，是捉妖师擒住了年幼竹妖，欲将他收服处置。

它生出的异动妖气、刻意浮现的气息，从来不是为了伤人作祟，是修为微薄、胆小怯懦的它，拼尽全力想要造势，想吓退一行人，救下看似身陷险境的翠翠。哪怕自身修为低微，哪怕不敌一众修士，依旧本能地想护着同族幼妖。真相落定，林间所有紧绷的戒备骤然消散，只剩一片无言的温柔。

翠翠愣愣眨着眼，懵懂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地穴小妖，小声开口。

地穴小妖轻轻晃动虚淡的身形，笨拙地点了点头，灵音细碎微弱：“小妖怪…我的力量太弱了，捉妖师太多…”

质朴纯粹的善意，毫无缘由，跨越种族，藏在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地穴之中，干净得让人心头一暖，林虞望着这一幕，心底软软一片。

世人常言妖性本恶，正邪殊途，可真正看遍世事才知，善恶从来不分人妖。穷凶极恶的修士比比皆是，避世善良的妖物亦不在少数。一念至此，她心头感触万千，不自觉侧头，看向身侧的慕声，恰好此时，慕声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

翠翠彻底放下戒备，望着地穴小妖，真诚道。

地穴小妖紧绷的身形彻底放松，虚淡的妖气渐渐平和下来，不再惶恐戒备。它笨拙地朝众人躬了躬身，随后身形缓缓下沉，准备重回地底巢穴，继续它避世独居的安稳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妖气异动，最终以一场温柔的善意收尾。

翠翠走在柳拂衣身侧，小脸上依旧带着一点浅浅的触动。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幽深树林，小声感慨。

柳拂衣垂眸看他，语气温和。

慕声依旧走在林虞身侧，步履不疾不徐，刻意放缓了平日偏快的步调，稳稳迁就着她的节奏，山路石阶凹凸不平，边缘生着青苔，略有些滑。以往赶路，他顶多随口嘲讽一句她娇气、容易摔，今日，他半句调侃也无。

路边横出的杂乱枝桠，他也会抬手轻轻一挡，将带刺的枝条拨开，不让它扫到她衣袖，林虞余光轻轻瞥着身侧少年清挺的侧影，心头温温热热的。从前的他，冷硬、疏离、嘴不饶人，事事讲理、处处分寸。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原则里，悄悄多了一个她的例外。

林虞偏头轻声问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盖过了所有嘴硬，林虞心头微动，故意慢慢落下半步。下一瞬，慕声几乎本能地回头看她，眸光微凝，确认她稳稳跟上，才再次转回头。细微至此的在意，藏得极深，却无比真切。前方的慕瑶与柳拂衣早已将身后小动作尽收眼底，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浅浅含笑，心照不宣。

翠翠懵懂不知后方心绪，一路好奇看着山间流云野花，偶尔叽叽喳喳问柳拂衣沿途风物，一路轻快自在。

林虞看着慕声安稳的侧脸，心底那些来自平行时空的沉重、遗憾、酸涩，在这一刻被眼前细碎安稳的温柔慢慢冲淡。不管过往剧情如何辗转，不管曾经的故事属于谁，此刻这一条时间线里，子期的温柔、迁就、无声的护惜，完完全全，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压低音量，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慕声能够听见。

慕声脚步微顿，侧过头，漆黑安静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林虞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蔓延向前的石阶，语气含糊，说得迂回隐晦，不敢全盘托出真相。

慕声没有催促，静静垂眸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