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林虞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立刻回话。慕声凝视着她苍白安静的脸庞，心脏慢慢悬了起来，干脆直白地继续追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慕声做好了一切准备。畏惧、疏离、震惊，无论接下来迎来什么样的反应，他都强迫自己坦然承受。长久以来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今夜也许就要迎来结局，林虞怔怔地望着他。

慕声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底多年伪装的壁垒，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他最怕、最不敢让人知晓的一切，尽数被她看了个彻底。

慕声猛地抬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他预想过千万种结局，畏惧、远离、告发、厌恶，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温柔的接纳。

就在林虞开口坦白之前，坐在床前木凳上的慕声，宽大的袖筒之中，指尖已经悄然触碰到了一张叠得整齐的黄符。

那是一张控身符。早在赶回竹屋的路上，他便暗中炼制完成。一旦林虞亲眼看见了他半妖的真身，一旦她知晓了所有秘密，即便她此刻嘴上装作镇定，日后心中难免生出隔阂、恐惧。长久下去迟早会生出祸端。与其等到将来彼此难堪，不如现在就出手。

这道符咒不会伤人性命，只能暂时操控心神。他打算借着符咒的力量，温和地迷惑她的心智，让她动身独自返回太仓郡，远离这座山谷，远离自己。从此二人不再相见。秘密得以保全，她也不必继续深陷这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之中。方才静坐的时候，慕声一直默默蓄力，灵力悄然流转到指尖，只等林虞流露半分恐惧、迟疑、戒备，他便立刻催动符箓，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若是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排斥，他便毫不犹豫出手，送她离开。

夜色安静至极，慕声怔怔坐在床前，浑身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溃散，隐忍十几年、从未有人懂的苦楚，从未有人宽慰的执念，此刻被她三言两语，轻轻抚平。活在伪装里的这些年，所有人都爱那个干净温和、堂堂正正的正道弟子慕声。唯独她，见过他最阴暗、最暴戾、最见不得人的真身，却依旧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催动符箓的念头，开始摇摇欲坠，他原本认定，分开才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可此时此刻，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那份无比坚定的决心，正在一点点瓦解、动摇，慕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挣扎。

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得知真相之后，愿意留下来，温柔地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的过错，他心底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想要她留下来。

此刻，控身符静静地躺在掌心，再也没有立刻催动的可能。

慕声抬眸望着林虞，眼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与自卑，再次翻涌上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少年藏了十几年的怯懦与无助，字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