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松溪镇的人走了二十来天,回来时却只有两个。
我坐在偏殿里等消息,茶换了三盏,才听见外面脚步声急促。两个侍卫风尘仆仆地进来,跪在地上,脸色都不太好看。我让他们起来说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侍卫低着头,声音发涩。
“公主,属下们赶到松溪镇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邻舍说,老妇人半月前就起不了床。何姓商人倒是守信,替她请了郎中,抓了药,又雇了镇上唯一一个仆妇照看。可老妇人身子亏得太厉害,药石不进,撑了十来日,便去了。何姓商人替她办了后事,葬在镇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属下们去时,坟头的新土还没长草。”
侍卫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双手呈上来。“何姓商人说,老妇人临终前,让人将这只布包交给他,请他务必转交公主。他说老妇人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截绣了半朵梅花的帕子,怎么也不肯松手,便一并入棺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绣鞋。
鞋面是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梅花,鞋尖各缀了一颗圆润的东珠。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下了极大的功夫。我将绣鞋翻过来,鞋底上用细密的针线纳着两个字,一只鞋底一个字,合起来正是“阿阮”。鞋底纳得极厚,针脚横平竖直,密得像是一整块布。这是沈国旧俗,长辈为晚辈做鞋,要在鞋底纳进祝福。母后生前给我做过一双这样的鞋,城破之后便不知去向。眼前这一双,看尺寸,正是我幼时脚的大小。
布包里还有一封信。说是信,不过是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只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约是她眼睛不行了,字写得极吃力,笔画哆哆嗦嗦的,像是风吹过的枯枝。
“公主,老奴是慈宁宫的绣娘阿蘅。皇后娘娘亲手绣的那块帕子,是老奴收着的。鞋是娘娘当年做了一半的,老奴替她做完了。娘娘走的那天,让老奴带着帕子快走,说以后若见到公主,就把东西给她。老奴等了十五年,总算等到了。公主好好地,老奴便放心了。”
我捧着那双绣鞋,指尖摩挲着鞋底上那两个字。阿蘅。我想起来了。母后身边有个贴身宫女,比我大十来岁,性情温顺,手极巧,我小时候的肚兜和虎头帽都是她做的。城破那日,她应该是在母后身边的。母后让她走,她便走了。带着那块帕子,带着这双没做完的鞋,一路逃到江南,在一座陌生的镇子上隐姓埋名活了十五年。她至死都没有再见过我一面,却把母后最后的东西,一样不少地交到了我手上。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绣鞋的缎面上。丝缎冰凉柔滑,那两颗东珠硌着我的眉心,微微发疼。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来,将绣鞋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回布包中。
“传话给何姓商人,”我说,“让他把阿蘅的坟修缮一番,立一块碑。碑上写‘沈国慈宁宫绣娘阿蘅之墓’。往后每年清明,派人去祭扫。她家若还有什么人在世,一并寻访,找到了便安顿好。”
侍卫应声退下。我独自坐在偏殿里,将那只布包贴在膝上,坐了很久。
第二日,我将那双绣鞋和那块旧帕子一并送进了太庙后殿,放在陈叔石壁的旁边,又在那面石壁上添了一行字。写的是阿蘅的事,从她跟着母后多少年,到城破时母后如何让她带东西走,到她在松溪镇隐姓埋名十五年,到临终前如何托人将东西送回。我写得简略,不过百余字,刻在陈叔那面石壁的旁边,两块石壁并排而立,像是两个老人在那里安静地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刻石那日,慕容昭跟着他母亲来送这个月的画。他站在后殿门口,探头往里看,不敢进来。我招手让他进来,他磨磨蹭蹭地走到石壁前,仰头看那些字。他认得不多,看得磕磕绊绊的,我便站在他身后,一句一句念给他听。念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公主,这些人,都是沈国的人吗?”
“都是。”我说,“有守庙的,有绣花的。都是些小人物,没什么了不起的功业。可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沈国。”
慕容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石壁上。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母亲也会绣花。绣得可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那很好。”我说,“让她继续绣。往后沈国的绣娘里,兴许也有她一个。”
慕容昭抬起头来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出了太庙,慕容昭将带来的画交给我。展开看,是一幅长街。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布的、卖菜的,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街的尽头是一座城门,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匾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棠邑城。”
慕容昭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的表情。我看了许久,将画卷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画得好。”我说,“下个月,画一幅棠梨林吧。春天快来了,林子该发芽了。”
慕容昭用力点了点头,咧开嘴笑了。他跑回母亲身边,拽着柳氏的袖子,仰头说着什么。柳氏低头听他说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远远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太庙的石阶上,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将糖稀浇在石板上,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旁边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拍手。一切都鲜活而热闹,像是这座城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血与火。
我转过身,朝宫中走去。案上还有半摞奏章等着批,水利的事已经拖了两日了。走到殿门口时,一阵风从棠梨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温润而新鲜。
快要立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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