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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恨海情天烬骨

慕容昭在棠邑住了下来。

起初我让人将他安置在城外那片北燕宗室的聚落里,跟他母亲柳氏住在一处。那里有几间空屋,是先前安置那些遗老时多盖的,虽简陋,倒也干净。柳氏是个安分的女人,从不惹事,每日带着慕容昭在屋前屋后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悄无声息。慕容昭起初还有些怯,走路低着头,见了人便往母亲身后躲。过了些时日,大约是发现确实没人要拿他怎样,胆子便渐渐大了些,开始在聚落里跑来跑去,跟其他几户人家的孩子混在一处玩耍。

我隔三差五会去城外看看那片棠梨林,顺道便去聚落里走一圈。倒也不是特意去看他们,只是那些北燕宗室里,有几个老人年事已高,身体不大好,太医每半月要去诊一次脉,我偶尔便跟着去看看。去了几次,便常见慕容昭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

有一回我凑近了看,发现他画的是城楼。一笔一划,有模有样,连城楼上的旗子和垛口都画得清楚。他见我来了,吓得一把将树枝扔了,站起来垂着手,不敢吭声。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幅画,问他:“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他声音小小的,“以前在宫里……看过画师给父皇画像,便在旁边偷偷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日,我让人送了一套笔墨纸砚过去,还有几卷宫里存着的画谱。柳氏收到东西时吓了一跳,赶来宫中谢恩,跪在地上磕头。我让人将她扶起来,说不用谢,让他画吧。画好了拿给我看。

柳氏红着眼眶应了。

过了半月,她果然带着慕容昭来了,手里捧着一卷画。展开来看,是一幅棠梨林。满树白花画得细致入微,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辨,树下有几个人影,虽只是寥寥数笔,却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笔法稚嫩,但灵气十足。

我看了许久,将画收起来,对慕容昭说:“画得不错。往后每月送一幅来,画什么都行。”

慕容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是。他母亲在旁边不住地擦眼泪。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的。春天过了,入了夏,棠梨花落了,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城中各处都在修缮,被战火毁坏的城墙补了新的砖石,坍塌的学宫重新立了梁柱。我每日卯时起身,戌时歇下,批奏章、见官员、听民情,日子过得比在北燕时充实得多。那时候我活着只为了报仇,每一天都是熬的。如今才知道,原来日子是可以好好过的。

入夏之后,南边来了一个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商人,姓何,说是从江南一路北上做买卖的。他运来了上好的丝绸和茶叶,还带来了一些稀罕的南货。城中百姓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集市上挤得水泄不通。我让人去看了看,回来说那何姓商人出手阔绰,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了一整层,每日里请客吃饭,跟本地几个大商户打得火热。

我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日,那何姓商人托人递了帖子,说要进宫拜见监国公主,有要事相商。

帖子递到案头时,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重修水利的奏章。我翻开帖子看了一眼,字迹端正,措辞客气,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商人求见监国,总有些不合规矩。我让人去查了查他的底细,回来说此人确实是江南来的商人,在那边有几间铺子,生意做得不小,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让人带他进来。

何姓商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和善,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口称“公主殿下”。我让他坐了,问他有什么事。

“公主殿下,”他欠着身子,语气恭敬,“小人此来,一是做生意,二来受人所托,带一样东西给殿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双手捧过头顶。内侍接过来放到案上,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子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绣着的梅花还清晰可辨。那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我将帕子翻过来,背面绣着两个字。

阿阮。

我拿着帕子的手顿住了。那字迹我认得,是我母后的笔迹。她生前最爱绣梅花,绣完了总喜欢在旁边绣上我的小名。这块帕子,是她当年随身带着的,城破时不知去向,我以为早就毁了。

“谁给你的?”我问。

何姓商人低了低头:“是一位老妇人。她住在江南一个叫松溪的小镇上,孤身一人,以绣活为生。小人有一回贩货路过,在她那里歇脚,她见了小人包袱上绣的梅花,便问小人认不认得一个叫沈阮的女子。小人说如今沈国复了国,监国公主正是姓沈。那老妇人便哭了起来,托小人将这块帕子带来。”

“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肯说。只说自己是个旧人,公主见了帕子便知道了。”

我将帕子叠好,放回锦盒中。指腹摩挲着盒面,沉默了许久。母后身边的旧人,能活到今日的,大约只剩那么几个。她不肯说名字,大约是怕给我添麻烦。一个前朝宫女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让人知道她还活着,难免会有好事之徒拿来做文章。

“她在那个镇上住了多久?”

“小人问过邻里,说是十来年了。平日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活,不大与人来往。她身子不大好了,眼睛也不行了,针线活做不了多少。但小人走的时候,她还在绣东西,说趁眼睛还看得见,多绣一点。”

我将锦盒合上,放入袖中。

“替我谢她。”我说,“过些时日,我会派人去接她。在那之前,劳烦你多照看几分。她缺什么,你先垫上,回头我让人加倍还你。”

何姓商人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下了。他走后,我独自坐了很久,将那块旧帕子取出来,在灯下展平。帕上的梅花已经褪了色,但针脚依旧密实。我母后绣花的时候有个习惯,每绣完一片花瓣,便要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候看着看着便笑了,说阿阮你将来长大了,可别像母后这样,整日里只围着针线转。

我那时候不懂她在笑什么,如今却懂了。

第二日,我让人去查松溪镇的底细,又派了几个可靠的人南下。陈叔不在了,这些事便要我自己来安排。临行前,我写了一封信,让带过去。信里只有一句话。

“母后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再少。”

信送出去了,我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棠梨林的方向传来归鸟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慕容昭派人送来了这个月的画,是一幅太庙。金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庙门前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手里拄着拐杖,小的手里举着一只风筝。

画得不算好,太庙的屋顶有些歪,风筝的线也画得太粗。但我看了很久,心里觉得很好。

这天下,终究是慢慢活过来了。2

段评

૮˶•⩊•˶ა 写得超棒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