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新月饭店的盲拍大戏,定在次日晌午正式开始。
天刚亮透,前门大街的整条石板路就被各路豪绅的马车跟小轿车堵的水泄不通。
饭店二楼的大厅内,挂满了销金大红绸子。
八宝琉璃大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把底下一排排紫檀木八仙桌照的泛起油光。
楼上东面最尊贵的天字一号包厢,原本留给西北大豪彭三鞭。
张启山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黑缎面长袍,外头套着那件貂皮领大氅,大马金刀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
齐铁嘴跟张日山站在两旁,一个低头摇着折扇,一个手按腰间的枪套,神色警惕。
二楼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几个穿黑西装的日本商会代表。
为首的日商神色阴鸷,面前摆着厚厚几沓通汇银票,边上还放着一把细长的武士刀。
“各位爷,新月饭店盲拍规矩不变,价高者拿走药材,落槌不悔!”
对面的日本商会直接举了牌子,开口就是两万大洋。
场下一片哗然。
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后,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手指头在袖口里直打结。
“佛爷,这摆明了是冲着截断我们的药来的。”
张启山面色沉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抬手抓起身旁那盏连着红绸子的铜铃铛,用力一扯。
铃铛叮当作响。
张启山的声音低沉洪亮,顺着雕花栏杆压过了满堂的杂音。
“天字一号房,点天灯!”
点天灯三个字一出口,整个饭店大厅瞬间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点天灯是新月饭店最霸道的规矩。
只要点了天灯,无论旁人出多少价钱,点灯者都必须跟到底,直到拍下为止,若是银钱不够,就得拿命来填。
楼上的日本商会脸色大变,连续三次加价,张启山眼皮都不眨,由着对方抬杠,硬生生把这株雪胆的价格顶到了十万大洋的高位。
铜锣连响三声,第一味药材稳稳落入张启山口袋。
紧接着第二件拍品天山雪莲开拍,张启山依旧面不改色,再次伸手拉动铃铛,第二盏天灯高高挂起。
整个大厅的看客全都站了起来,连楼下算账的掌柜都惊的手指发颤,算盘珠子拨的噼啪乱跳。
就在前厅正厮杀的刺刀见红时,后巷的小四合院里头,却飘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浓烈辛香。
宋诗柳挽着衣袖,坐在院当中的小石磨旁边。
案板上摆着两大盆提前卤制浸透的新鲜带骨兔肉。
一盆是用红花椒、汉源贡椒以及二十味老香料煨熟的冷吃兔丁;另一盆则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麻辣卤兔头。
红亮稠浓的花椒辣椒油把骨肉包裹的严严实实,油面上还撒着厚厚一层雪白的熟芝麻粒。
海棠树底下的小石桌上,架着一只青铜大冰桶。
桶里插着三把长柄锡勺,里头镇着满满一整桶刚熬透晾凉的九熬山楂桂花酸梅汤。
深红色的酸梅汁在冰块的镇压下,表面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透着一股酸甜沁凉的薄荷草药味。
二月红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一个青瓷浅碗,慢慢给身旁的丫头舀着酸梅汤。
丫头穿一身水红色的夹袄,气色比在长沙时红润了许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低头剥着手里的兔肉丁。
“宋老板,前头的锣声响了两次了,听动静,佛爷真把天灯点上了。”
丫头有些担忧的咬着下唇,手指微微攥紧了帕子。
“这得花多少银钱,全是为了我这条残命……”
宋诗柳用长铁筷夹起一个浸满红油的麻辣兔头,搁在白瓷大盘里,递到了丫头跟前。
“夫人不必多思,佛爷心里有数。”
她顺手倒了一小碗冰镇酸梅汤推过去。
“尝尝这个兔头,北平秋天燥气大,吃这个最是开胃稳神。”
那兔头卤的极烂,外头的红油顺着骨缝往外淌,麻辣的鲜气混着中药卤水的底香,直往鼻子里钻。
丫头照着宋诗柳教的法子,两只手指在兔头下巴上轻轻一掰。
咔嗒一声,骨肉顺畅的分成两半。
里头的脑髓白白嫩嫩,浸满了香辣的红油汁水。
丫头拿小竹签挑起一小块兔脑送进嘴里。
那口感柔嫩的像是刚凝固的豆花,入口即化。
花椒的麻劲儿带着干辣椒的烈性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接着便是草果与陈皮复合出来的醇厚肉香。
辣的嘴唇微微发麻,可舌根底下却一个劲的往外冒津液。
丫头赶忙端起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山楂的微酸与桂花的清香一下子把那股燥烈的辣意抚平,浑身上下一阵通透爽快。
“好香啊!”
丫头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又去撕扯兔脸颊上那块最紧实弹牙的小瘦肉。
二月红看着妻子吃的这般开怀,心头的阴霾也散去大半,抓起竹筷也跟着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院紧闭的黑漆木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厚重的门板被砸的木屑乱飞,外头跟着响起一阵粗声粗气的咆哮。
“给老子滚出来!”
“敢让人在半道上偷换老子的请柬,还在大堂里假冒老子点天灯,你们新月饭店欺人太甚!”
院门轰隆一声被巨力从外头踹开。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壮硕的黑大汉,手里拎着一条两丈长的黑铁倒刺大长鞭,带着十几个手持砍刀的西北帮凶,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真正的西北大豪彭三鞭!
他在半道上被打晕丢在荒野,好不容易醒过来一路追到北平,刚到新月饭店正门,就听说彭三鞭已经在大厅里连点了两盏天灯。
彭三鞭知道中了调虎离山计,带着人抄小道绕到后院,正好看见院门虚掩,就打算抓了尹新月拿人质去前厅换公道。
彭三鞭站在小院门口,凶神恶煞的环视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张启山,只有三个女人跟一个穿长袍的俊秀后生,正围着桌子慢条斯理的啃骨头。
红油香混着酸梅汁的清甜飘出来,让一路饿肚子的彭三鞭肚皮一阵咕噜乱响。
“尹新月呢?!把那个死丫头交出来!”
彭三鞭两颗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抬起手里的大铁鞭指着石桌旁的丫头。
“老子是西北彭三鞭!你们好大的狗胆,连老子的亲事都敢搅黄!”
二月红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竹筷,刚想站起身来迎敌,却被对面的宋诗柳抬手按住了手背。
宋诗柳拿白棉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神色波澜不惊。
“这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请你们离开!”
彭三鞭何时受过这等慢待,当场暴跳如雷。
“臭娘们,找死!”
他胳膊上青筋暴起,手腕一抖,那根带着寒光倒刺的重铁鞭撕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照着石桌当中的宋诗柳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铁鞭带着千斤巨力,换做寻常人,挨上这一鞭子当场就得脑浆迸裂!
然而那黑铁长鞭刚飞进距离石桌三丈远的半空,异变突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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