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几丈远的后巷夹道,一阵清晰的刀锋切开酥脆硬壳的咔嚓声,混着滋滋冒油的微响,清清楚楚落进了听奴的耳朵里。
“小姐,不是我们饭店后厨的动静……是后墙外头那座空了大半年的小四合院!有人在院里挂炉烤东西,听动静,皮脆的跟干冰渣子似的!”
咕咚。
尹新月狠狠吞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嘴里泉涌一般泛出清口水,肚子里的馋虫像是被小钩子钩住,扯的肠胃一阵剧烈抽动。
“烤鸭!绝对是刚出炉的烤鸭!”
尹新月提起裙子就往窗边跑,把身子探出窗框往下一看。
果然,后墙外头那处青瓦小院里,正笔直的升起一道淡淡的枣木白烟,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香气源头就在那儿!
“前门有我爹安排的两个守着,走不脱。”
尹新月眼珠子飞快一转,当机立断把高跟小皮鞋甩开,从床底下翻出一双轻便的绣花软底布鞋套在脚上。
“听奴,带上短绳!我们从二楼耳房跳下去,翻墙!”
听奴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拉她。
“小姐!使不的啊!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天塌下来还有本小姐顶着!再不吃口热乎的,本小姐现在就饿死在屋里了!”
主仆二人手脚极为轻巧,顺着后院假山跟晾衣架,刺溜一下翻上了三米多高的青砖大院墙。
尹新月趴在墙头上,拨开垂下来的枯藤往下一瞧,整个人当场看呆了。
小院的海棠树底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水灵灵的配菜。
一个身形窈窕、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墙头,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片刀。
一只浑身泛着紫红琥珀光泽的大烤鸭挂在铁架上,刚从挂炉里提出来,周身还冒着滋滋的热油泡。
那女子下刀极快,手腕悬在半空,刀刃贴着鸭胸脯轻轻一蹭。
咔嚓!
脆生生的裂响像极了踩碎冬日结冻的薄冰。
几片薄如蝉翼的枣红鸭皮脱落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白瓷盘里。皮底下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脂,随着热气微微颤动,半点多余的焦黑都没有。
尹新月再也忍不住了,抓着墙沿的枯藤,顺着墙壁刺溜一下滑进了院子里,稳稳落在了松软的泥地上。
听奴随后轻飘飘跃下,两只手下意识护在尹新月身前,警惕的盯着四周。
宋诗柳手里的片刀连顿都没顿一下,头也不回的淡淡开口。
“翻墙进来的客人也是客,桌上有茶,坐下等两分钟,鸭子刚离火。”
尹新月拍了拍手上的砖灰,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八仙桌旁拉开凳子坐下。
她从腰间的小锦囊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银元,随手在桌上排开。
“老板好耳力!本小姐路过闻着香味走不动道了。只要味道好,这些全归你,不够我兜里还有金叶子!”
正房门帘掀开,丫头端着一盆洗好的水灵黄瓜跟大葱走出来,瞧见院里突然多了个衣着贵气的小姑娘,微微愣了一下。
二月红也跟着步出房门,目光在听奴微微下沉的站姿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打扰。
宋诗柳端着两个瓷盘转过身来。
第一盘全是纯粹的鸭胸脆皮,一共八片,油光水滑,旁边配了一小碟细如白雪的绵白糖。
第二盘则是皮肉相连的柳叶片,码的整整齐齐,深红色的脆皮裹着雪白细嫩的鸭胸肉,肉汁丰盈饱满,盘底连一丝浑浊的血水都瞧不见。
旁边还放着刚揭开小竹蒸笼的荷叶饼。
面皮揉的极劲道,抹了熟猪油上屉蒸透,薄的几乎透明,抓在手里软和柔韧,隐隐散发着麦清香。
“吃这第一盘,千万别蘸酱。”
宋诗柳把小碟推到尹新月面前。
“鸭皮趁滚烫的时候蘸白糖,放进嘴里别嚼,用舌尖顶在上膛上。”
尹新月看着那亮晶晶的鸭皮,食指大动,抓起一根象牙筷子,夹起一片金红色的鸭皮,在白糖碟里轻轻滚了一圈,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舌头刚往上一顶。
咔嚓一声轻响!
那层看似坚硬松脆的焦糖鸭皮,瞬间在舌面上崩裂开来!
紧接着,封存在皮质底下的细腻鸭油,化作了一股滚烫醇浓的暖流,在白糖的融化中迅速散开。
甜味拔高了油脂的鲜,果木柴的清香彻底洗去了禽类的脏气。
没有半点油腻感,反而像是一小块在舌尖上融化的香脆薄冰,滑顺的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我的天……”
尹新月两只杏眼瞬间瞪大,嘴巴半张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真是鸭子皮?!怎么能脆成这样!”
她迫不及待的又夹起第二片塞进嘴里,脆响连连,小脸上泛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别光吃皮,尝尝卷饼。”
宋诗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吟吟的提醒。
尹新月手忙脚乱的摊开一张柔韧的荷叶饼。
她夹了足足四片带皮鸭肉扔在面皮中央,用小木片挑了一大勺黑红发亮的特制甜面酱。
那面酱是用山东甜酱加了红糖、香油慢火煨透的,香浓扑鼻。再码上两根清甜爽脆的葱白段、两根嫩生生的黄瓜条。
两边一叠,底下一兜,卷成了一个敦实的小卷筒。
尹新月张开小嘴,狠狠一大口咬了下去!
咯吱,噗嗤!
荷叶饼的面筋韧劲先被牙齿切断,紧接着是黄瓜大葱的脆爽多汁,最后则是滚烫鲜美的鸭肉纤维在口腔里全面炸开!
肉汁丰盈充沛,咸甜适中的酱香把每一丝鸭肉都浸透了。
大葱微微的辛辣恰到好处的解除了肉食的沉重感,层次分明的让人恨不的连舌头尖都咽进肚子里!
尹新月腮帮子鼓的像个贪吃的小松鼠,嚼的飞快,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
她连话都顾不上说,左手还没咽下去,右手已经飞快的在卷第二张饼子了。
连着吞下四个大鸭卷,尹新月额头上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细汗。
这时候,宋诗柳端上来一小碗滚烫雪白的鸭架豆腐汤。
汤是用剔下来的鸭骨架,下油锅煸炒透彻,冲入沸水大火滚出来的,汤色奶白如雪,上头飘着几片碧绿的生菜叶子,撒着少许白胡椒碎。
尹新月端起碗抿了一大口。
胡椒的微辣混着鲜醇浓郁的骨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把温润的小刷子,把方才连日绝食积攒下来的空虚、焦躁跟胃酸,彻底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热汤落肚,尹新月只觉得天灵盖猛的一跳。
原本被绝食跟烦闷搅成一团浆糊的脑袋,瞬间清澈透亮起来。
她擦了擦嘴角上的酱汁,靠在椅子背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明与干练气度。
她抬头打量着四周。
目光先是落在宋诗柳身上,看着对方那双沉稳修长的手、气定神闲的从容神态,心中暗惊:这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的厨娘。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站着的二月红跟丫头身上。
那坐着喝茶的男子身段挺拔、步态轻灵,两只手腕柔韧,即便收敛着锋芒,举手投足间也带着南派戏曲大家兼顶尖练家子的深厚底子。
而那位夫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眼舒展,神气饱满,看着病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刚从大病中挣脱出来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