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五神山专用码头附近停泊着一艘吃水很深的豪华大楼船。
沉重的精铁大锚轰的一声落入海中,激起几丈高的白浪,粗大的缆绳紧紧绑在岸边的系缆石上。
辰荣馨悦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下跳板。
她的后面跟着八个高大的随从,抬着沉重的朱漆大木箱,箱子底部碰到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中原运来的各种奇珍丝绸,上好的玉石等都堆在了箱子里。
名义上是来探望刚被找回的大王姬,实际上是受西炎长辈所托来打探小夭和玱玹的情况,并且还想给自己以后做皇帝后妃的位置做些准备。
辰荣馨悦穿了一条淡紫色的百褶裙,高高的梳着头,头饰是珠钗,随风摇曳。
她每走一步都保持大家闺秀的仪态,习惯性地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生于乱世,在质子之家长大,对权贵讨好和精密算计已经深入骨髓。
按照侍女所说的走到了后山悬崖边上之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清雅茶席,也没有古琴香炉等名贵器物。
平坦的岩石中间有一辆擦得干干净净的小吃车。
推车上放着一块长条形的铸铁平底板,铁板下面的炉火很旺,烤得空气微微扭曲。
铁铲用力压在手掌长的新鲜鱿鱼上,发出滋的尖锐脆响。
蒜蓉辣酱被热油一浇,白烟缭绕。
旁边整齐地码着两排通体鲜红的深海对虾,黄油融化后渗透到已经打开的虾肉之中,香味很浓烈。
小夭和阿念两个人挨着坐在矮木桌边,手里拿着长竹签子吃铁板鱿鱼须,两个人的嘴角都沾满了红彤彤的酱汁。
辰荣馨悦站在海风里,脸上的端庄笑容都快碎了。
小夭咬了一段鱿鱼须之后,对旁边的塑料凳子说道,“坐下来吃点,宋老板刚煎好的。”
辰荣馨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着裙摆坐了下来,双手拘谨地并拢在膝盖上。
宋诗柳用长剪很快地把一只大个海虾的背部壳剪开,去掉虾线之后放入一勺金黄色的炒蒜蓉,然后放到铁板上压出焦香。
她用小铁盘盛了虾,推到辰荣馨悦面前。
“五神山的渔民天还没大亮就把深海对虾捞上来,趁热吃才最是美味。”宋诗柳随手把白抹布搭在了肩上。
辰荣馨悦看着盘中焦香金黄的虾肉,鼻腔中充斥着黄油和大蒜混合的浓烈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拿了一双一次性竹筷,夹起一块白色的虾肉放进嘴里。
入口的第一瞬间,虾肉非常紧实有弹性,鲜美到让人的心头一颤。
浓郁的蒜蓉让海货更加鲜美,黄油的温润奶香也慢慢扩散开来,每一丝肉都浸在酱汁里。
叮,目标人物辰荣馨悦吃上了特制的黄油铁板大虾,特供状态“心智清明”已经开启。
辰荣馨悦手中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
呼啸的海风将她精心打理的发丝吹乱了,她却也没有去梳理。
心中日夜盘算的联姻之事,在此时此刻轰然倒塌。
她突然看透了那个叫玱玹的男人。
可以把人世间的情感,婚姻和尊严都当作交易的商品,这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按照原来计划,她嫁到夫家之后,一辈子都要防备新欢,在后宫尔虞我诈之中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
在玱玹眼中,辰荣家族只是一把帮助他登基的梯子。
用尽之后,家族随时都有可能遭遇飞鸟尽,良弓藏的情况。
她拥有中原最庞大的关系网,辰荣家拥有连绵的肥沃土地和大量的财富。
凭什么把自己的后半生押在一个冷酷的帝王随手施舍的恩宠之上呢?
辰荣馨悦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她拿出了手帕,很快擦去了手指上沾到的黄油,原来习惯性的虚假笑容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感到紧张,机警的目光。
“两位王姬,你们的事我也想加入进来。”
辰荣馨悦一手撑着油腻的木桌,身子向前倾着,“大荒各地黄金地段,酒楼客栈等店面,我辰荣家都可以拿下做店面。”
“只要银钱流通的速度快,赚的钱多,又有谁会去管哪个皇子去争夺一把破龙椅呢?”
小夭放声大笑,端起玻璃汽水瓶和桌上的铁盘狠狠地碰了一下。
“痛快!西炎城第一分店的位置全由你来选!”
在后山比较偏僻的地方,在一片烟雾缭绕的大荒之中,大荒最有权势的三位女子,在这里把未来的生活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到了傍晚的时候,在五神山大殿之前就挂上了许多华丽的红纱宫灯。
玱玹一步一步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脸色很难看。
他在宽敞又寒冷的书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喝下六碗冰茶之后,耐着性子等待小夭带着辰荣馨悦来见自己,这样就可以很自然地展示自己的宏图大略,收揽中原士人了。
阿念也会像往常一样端着自己蒸的点心来向他撒娇。
但是整个寝殿都是空荡荡的,连一只鸟雀都没有飞进来。
好不容易问到了巡逻的守卫,然后一路找到了这破败不堪的后山崖壁。
距离十几步的时候,就听见了旁若无人的算盘声。
小夭在大声地报着一串又一串的大数目,阿念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噼里啪地响个不停。
辰荣馨悦捏着毛笔,在铺开的巨幅大荒羊皮地图上圈圈画画,三个人正在激烈讨论西炎城南大街商铺的分红问题。
玱玹站在原地把被压皱的衣摆整理好。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下。
没人管他。
三个姑娘的头挨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都没有眼神上的交流。
宋诗柳拿着小铁铲在烧热的铁板上刮去焦黑的油渍,发出刺耳的声音。
玱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快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体把防风灯的灯光给挡住了。
“小夭,馨悦难得来皓翎一趟,你怎么能在风口上用粗鄙的街食来招待贵客呢?”
玱玹压低声音,摆出一个和蔼可亲又威严的样子,“跟我回正殿去吧,我已经让后厨准备好了最好的菜肴。”
小夭手中的炭笔没有停顿,在宣纸上写下最后一笔之后才冷冰冰冷淡地抬起了眼睛看他。
“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们没那么空闲。”
小夭的声音很平直,没有一点波澜,“西炎城主街的店面尺寸还没审批好呢,慢慢走,不送。”
辰荣馨悦没有回头,依旧在地图上圈出进货的官道。
阿念翻了个白眼,手中算盘珠子也拨得震天响。
“玱玹哥哥你往旁边站一下,挡住了光线,没看到我们在对账吗?很烦人。”
玱玹呆呆的站在海风里。
寒冷的夜风穿过了他穿在里面的锦袍之间的空隙,使得他的手指变得麻木起来。
他自以为很风度,精心设计的各种拉拢手段,在这三个只想着赚钱的女人面前不堪一击,就像一张泡水后的纸张一样脆弱。
没有人需要他庇护,也没有人愿意成为他称王路上的垫脚石。
玱玹咬紧了后槽牙,手指深深的刺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他强忍住嘴角的抽动,勉强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那你们慢慢聊。”
说完之后他忽然一甩袍袖,转身快步踏着落叶离开,背影踉跄得像在逃荒一样。
悬崖边上小吃摊前,宋诗柳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把发黑的铁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抹上一层护锅用的清油。
夜空之中,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
耳边叮的一声,系统提示的声音也跟着来了。
宋诗柳把摊车上所有的工具收拾好,嘴角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自命清高的大荒权谋终究敌不过人间烟火气。1
书里的烟火气太有意思了,看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