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看到汉子吃得很香,满头大汗,连碗底都要舔干净的时候,肚子里的馋虫就完全被勾起来了。
“老板,我也要一碗!”
“我要两碗,自取!用塑料袋装起来,给家里的孩子尝一尝!”
“排队排队,先给我盛啊!”
老榕树下本就冷冷清清的,但是突然就被热气,喧嚣包围得密不透风。宋诗柳的动作很快,捞面,舀汤,浇卤汁,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流畅,小摊前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天色很黑。
路灯昏黄的灯光穿过潮湿寒冷的雾气,照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
远方菜市场的铁栅栏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沾满了暗红色鱼血和灰黑色污渍的大棉袄,精神不振的走出来。
高启强。
此时的高启强,头发乱蓬蓬的,在右边颧骨处有一大片青紫发黑的淤伤,棉袄领口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花也都露出来了。手中拿着用红塑料袋包装的东西,也就是唐小龙当时把屏幕砸碎后又捡回来的那台彩色电视机的零件。
口袋里还有要送给别人的两千块钱红包,上面还有唐小虎吐出的唾沫。
冷风像小刀一样刺在人的脸上,伤口处也会一阵阵的发烫。
高启强弯着腰,把双手插进满是鱼腥味的口袋中,低着头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挪动。
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杂乱无章,绝望的情绪。
唐小龙之前已经说过了,下个月菜市场的摊位又要重新抽取了。临街不用交进场费的好鱼档要留给送等离子电视的人。没有了这个摊位之后,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从哪里来呢?小兰在医学院的生活费怎么筹集呢?一家人靠什么来维持生活?
去借债。旧厂街的亲戚朋友早就躲着他了。
去死?他要是进了局子,小盛跟小兰这辈子就毁了。
高启强觉得天地之大,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容下他卖鱼的地方。寒风从破棉袄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直钻到骨头里,把他的牙齿都冻得咬在一起了。
突然有一股肉香钻进了他的鼻孔里,而且味道很冲。
高启强的脚步停了下来,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昏暗的路灯下,老榕树旁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大锅中冒出的白气在夜晚里翻滚着,使得整个摊位都变得很温暖。
几位邻居坐在小板凳上,捧着大碗喝汤,嘴里不断的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咕噜噜。
此时高启强的肚子就不争气了,发出咕噜一声响。从早上四点到现在,为了请唐小龙帮忙,他都没有喝过水,胃里早就酸水翻腾,一抽一抽的疼。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两千块钱救命钱,里面就只有几毛钱零碎毛票了。
苦笑着又低下头去,缩了缩脖子,自卑的情绪很重,想要绕过小摊回家。
浑身都是鱼腥味,脸上还沾着彩的邋遢汉子,到哪儿都招人嫌,何必凑上去丢人现眼。
“吃面条可以吗?最后的热汤了。”
清脆的声音从小摊后面传出来。
高启强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站在大铁锅后面的那个女孩子在看着自己。
姑娘长得很清秀,眼睛明亮而坦荡,并没有像旧厂街的居民那样用一种轻蔑或者同情的目光来看她,倒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客人忙了一整天刚下班的样子。
“我的身上很脏。”高启强有些局促的退了半步,把沾满鱼鳞的手往棉袄后面藏了藏,沙哑着声音说,“我不吃了,我回家吃。”
“不脏,卖鱼是正经力气活,靠自己本事吃饭,哪儿脏了。”
宋诗柳神色如常,手里已经麻利的抓起一把竹升面扔进了滚水锅里头,“面都已经下锅了,退不了。五块钱一碗,要是钱不凑手,先记着账,明天路过的时候再给。”
滚水沸腾之后,用长竹筷轻轻一挑,细面条就分散在锅中了。
高启强站在寒风中望着升腾起的一团团白烟,眼眶不知为何变得潮湿起来。
在旧厂街这块地盘上,人们看他时,有的像唐家兄弟那样把他当成了可以任人欺侮的看门狗,有的则以同情的眼光去看他,把他当作一个可怜虫。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卖鱼是正当的职业,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并不脏。”
胃部抽搐的情况更严重了。高启强在破裤子的口袋里找了一会儿,找到几张被汗浸湿的毛票,又从里面小口袋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走上前将它铺在桌子上,并且把那张纸币抚平。
“有钱的姑娘,我出钱。”他的声音很小,说话的时候十分拘谨。
“坐。”
宋诗柳笑着把面条捞出来,过冷水,再回热汤。
一碗面里面多放了一半的骨油原汤。用大夹子把重约半斤,色泽鲜红油亮的猪蹄捞起放在面条中间,上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绿色菜心,最后再浇上一大勺香味很浓的卤肉汁。
大海碗已经放到高启强面前的小木桌上。
热气和肉香一齐扑来,一下子就把高启强给围住了。
用开水烫过的竹筷,手已经微微发抖了。
高启强咬下第一口猪蹄肉皮的时候,他的牙齿都在微微颤抖。软烂,黏糯的胶质入口就化开了,浓郁的酱肉香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顺着喉咙流进冰冷干瘪的食道里。
一股温暖的力量好像有了生命一样,一下就缓解了抽痛的胃。
叮,高启强吃了特供猪脚面。
特殊福利神智清明开启。
【特供Buff【极度自爱】】
原剧情中“妥协与铤而走险”的执念已经被抚平了,剧情偏离的程度稍微增加了一点。
高启强原本混乱压抑的思想,在喝了一大口热肉之后,突然之间变得非常清楚。
脸颊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但是之前被唐小龙踩在脚下的那种绝望与屈辱,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变成同归于尽的疯狂戾气,反而变得非常冷静理智。
他心里默默的问自己:
给唐小龙下跪有用吗?没有一点作用。
去跟唐家兄弟拼命能管用吗?也没用,要是自己拼死了,谁来管小盛和小兰。
送等离子电视机?自己根本买不起,为了一个破摊位,把全家逼到了绝路,值得吗?
大口吃面条的时候,骨汤的味道加上白胡椒的辣味,使他全身毛孔都出汗了。
他吃得很急,像一头饿坏了的野兽一样大口大口的吃着。最后他端起比脸还大的粗瓷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把热腾腾,浓浓的骨汤喝得一干二净!
当啷!
海碗稳稳当当的落回了木桌上。
高启强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带肉香味的热气。
他脸上原本由于愤怒,自卑而产生的扭曲表情此时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沉稳与清醒。粗糙的手把嘴角的油渍擦掉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长满冻疮的手。
这两只手可以杀十年的鱼,也可以去做别的事情。
有很多的工作机会,为什么要被唐家兄弟的威胁所逼到绝路呢?
“姑娘,你煮的肉和汤真好吃。”高启强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躲避和麻木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底层男人真正的韧性,“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
“好吃可以经常来。”宋诗柳收拾好空碗,神色淡然的说,“天塌不下来,只要人还活着,把肚子填饱了,总会有办法向前走。”
高启强的身体略微有些发颤。看着宋诗柳认真的点了点头之后,站起身来把破棉袄拉上之后就大步流星的往巷子深处的筒子楼走去。
他背上比来的时候要高很多。
宋诗柳看着高启强离开的背影,嘴角微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