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太久。
她手里捧着那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北境植被图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个男人的身影,像一颗钉子,扎进了她的脑海里。
不是因为他那骇人的战绩,也不是因为他敢在戴伦将军面前如此张狂。
而是因为那株玫瑰。
在这个连钢铁都会被冻裂的季节,在那个炮火连天的河边,他竟然还有心思去种一朵花。
这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奢侈,也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傲慢。
“大小姐?”
老管家看着她发白的指尖,关切地唤了一声。
艾莉丝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亨利叔叔。
我只是……想去一趟闪雷河前线。”
“不行!”老管家脸色大变,“那里现在是绞肉机,将军若是知道了……”
“那就别让他知道。”
艾莉丝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忧思的蓝色眼眸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把我的斗篷拿来,要最朴素的那个。
再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去看看,那株在炮火里活下来的玫瑰。”
…………
当艾莉丝的马车停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外时,简鹿卬刚刚结束一轮炮击指挥。
他一身戎装早已看不出本色,满是泥点、焦痕,还有几处被弹片划破的口子。
看到少女从马车上下来,周围的士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纷纷低头行礼。
简鹿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这里不是小姐该来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下达指令而显得沙哑干涩。
“可我来了。”
艾莉丝一步步走近,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和血腥气,目光径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河岸边的那株玫瑰。
那株玫瑰果然还活着。
虽然周围的土地被炸得翻了起来,但它扎根的那一小块混凝土却完好无损。
几片花瓣蔫蔫地耷拉着,却依然倔强地维持着绽放的姿态。
“为什么要种它?”
艾莉丝问,目光终于落回他的脸上。
简鹿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视线重新变得冷硬:“因为这里需要一点颜色。满眼都是灰的,人会疯。”
“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
简鹿卬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对岸黑鹰军团重新集结的阴影,
“也是在告诉他们,我能护住一株花,就能护住这条河。我能护住这条河,就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被风送进了艾莉丝的耳朵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怕死吗?”
她问。
“怕。”
简鹿卬坦然承认,“所以我才要把防线修得结实一点。
死了,就看不到花开了。”
第6章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长官!戴伦将军急令,请您即刻返回总部!将军说……如果您敢违抗,他就亲自来把那株破花拔了!”
简鹿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在这里等着。”
他对她说,“等我回来,把这片地盘下来。到时候,不只种玫瑰,还种茉莉,种百合……种满整条河岸。”
说完,他不再看她的反应,大步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吉普车。
艾莉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车子消失在烟尘中。
她低下头,看着那株在寒风中颤抖的玫瑰,忽然伸出手,轻轻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斗篷,然后解下,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那株花苗之上。
“风大,别冻着。”她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
北境军总部,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戴伦将军坐在宽大的橡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代表着北境最高军权的印章,目光冷峻地看着推门而入的简鹿卬。
“你把我的女儿,带到那种地方去了?”
戴伦开门见山,声音里压着怒火。
“是她来找我的。”
简鹿卬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而且,我没让她去前线,是她在指挥所外。”
“牙尖嘴利。”
戴伦冷哼一声,“你以为靠着几棵花、几句漂亮话,就能让我把女儿嫁给你?
简鹿卬,我看中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花圃。”
“我也不打算靠花圃娶她。”
简鹿卬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这位权倾一时的统帅,“将军,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我功高震主,担心我拥兵自重,担心我把您的女儿卷进权力的漩涡。”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兵权。”
戴伦挑眉:“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聘礼。”
简鹿卬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呈上。
戴伦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珠宝清单,也不是什么地契契约,而是一份《闪雷河永久防御体系移交书》。
文件上明确写着:自即日起,苍棱森林至闪雷河下游所有工事、堡垒、火力点的控制权,无条件移交北境军总部。
换句话说,简鹿卬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数月、刚刚在实战中大放异彩的“铁桶江山”,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
戴伦猛地抬头,眼神复杂。
“意思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
简鹿卬单膝跪地,不是行军礼,而是一个古老的、属于骑士的礼节。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种花的环境。
这条河,这道防线,是我能给她的嫁妆,也是我给您的诚意。
兵权您可以收回,但这片土地的安宁,我负责到底。”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树活,人活;树倒,我倒,但若树在,山河无恙,我便无所求。”
戴伦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他放下手中的印章,拿起笔,在移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将文件推回简鹿卬面前,沉声道:
“聘礼,我收下了,但这道防线,你既然建了,就得给我守一辈子,如果哪天它破了……”
戴伦的目光陡然锐利:“我就拿你是问,拿我女儿的幸福是问!”
简鹿卬接过文件,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遵命,岳父大人。”
…………
消息很快传回了前线。
当艾莉丝听到父亲同意婚事,并且简鹿卬将防线无偿上交的消息时,她正站在河岸边,守着那株盖着她斗篷的玫瑰。
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而在河对岸的黑鹰指挥所里,舒尔茨看着最新情报,脸色比锅底还黑。
情报上只有一句话,出自北境军内部监听:
“简鹿卬将军与戴伦将军之女订婚,聘礼为闪雷河半条防线。”
“疯子……这群北境人都是疯子!”
舒尔茨一把将情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用半条防线当聘礼?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最坚固的防线,从来不是钢筋水泥。
而是一个男人,想要回家种花的决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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