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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唐希望

第一笔银子是托王婆送去的。

李念月把十两碎银包在粗布里,外头裹了层油纸,又塞进一篓子新摘的灵泉樱桃。王婆挎着篮子从后门进东宫,只说是“临望书坊孝敬太子殿下的时鲜果子”,守门的收下果子,银子藏在樱桃底下,一并送进了东宫膳房。

随银子去的,还有一张字条,蝇头小楷,是李念月亲手写的:

“临望书坊首月盈余,一半归东宫。钱不多,胜在干净。殿下若问钱从何来,答曰:长安百姓爱听故事。落款:一个姓李的。”

太子李豫拿到字条时,正与幕僚议事。

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许久。幕僚问怎么了,他只摆摆手,把字条凑近烛火,看那字迹在火光中透出纸背——笔力稚嫩,却工工整整,每个字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姓李的。”他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李豫今年三十岁,做太子做了十五年。安史之乱中他随祖父逃亡,亲眼见过长安沦陷、百姓流离。回京后,父亲肃宗宠信张后,朝政日非,他这太子当得如履薄冰。东宫用度一减再减,幕僚走了大半,连这个月的冰炭银子都还没着落。

而这十两银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去查查,临望书坊是谁家开的。”他对贴身内侍说。

内侍去了半日,回来禀报:“是杜甫杜拾遗家的女儿,十五岁,前些日子刚在东市买了间铺子,招了十五个抄书人,卖话本。”

李豫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杜甫的女儿?”他皱眉,“杜甫被贬华州,他的女儿在长安开书坊?”

“是。听说那姑娘极能干,铺子才开了五日,就卖出上百册话本。东市的书贩子都在打听,下一版什么时候出。”

李豫放下茶盏,重新展开那张字条。烛火映在“一个姓李的”四个字上,他忽然想起父亲肃宗曾说过的话——杜甫因直言进谏被贬,但杜甫的外祖母,是临川公主。

临川公主,太宗皇帝之女。

“姓李的。”他又念了一遍,这次语气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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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张后耳中时,已是三日之后。

张后正在凤仪宫用早膳,面前摆着燕窝粥、水晶糕、八珍鸭,桌子那头坐着肃宗皇帝,正皱着眉头喝药。安史之乱后肃宗身子一直不好,药不离口。

“陛下,”张后放下银箸,笑吟吟地开口,“臣妾听说,东市新开了间书坊,卖的话本连国子监的监生都在看。”

肃宗“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还听说,”张后声音柔柔的,“那书坊的东家,每月往东宫送银子。”

肃宗抬了抬眼皮:“东宫?送银子?”

“是啊。说是书坊盈余的一半,都孝敬太子殿下呢。”张后拿起帕子擦嘴角,动作极优雅,“臣妾倒不知道,东宫什么时候缺银子缺到要收一个书坊的孝敬了。陛下给的月例不够花么?”

肃宗脸色沉了沉。

张后见好就收,又笑道:“臣妾也不是说太子什么。只是外头人听了,还以为东宫穷得要靠一个女娃娃接济。这传出去,陛下面上也不好看。”

肃宗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传旨,东宫用度照旧例再加三成。那个书坊——查查什么来路。”

张后含笑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当天下午,凤仪宫偏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蹲在廊下收拾碎片,隐约听见张后在殿内冷笑——

“杜甫的女儿?一个被贬的穷酸,也配跟本宫作对?她以为她是谁?”

贴身宫女劝道:“娘娘息怒,那不过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张后猛地转身,凤眸凌厉,“她能把话本卖遍长安,能把银子送进东宫,你管这叫小丫头?去,给本宫查清楚,那书坊到底什么来路,她外祖家还有什么人!”

宫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张后独自站在满地碎瓷中,胸口起伏不定。她想起武后——想起那个十四岁入宫、三十二岁封后、六十七岁登基的女人。她张氏也是名门之后,也生了皇子,也把持了后宫。可武后有权有势,更有高宗皇帝一辈子的爱。而她呢?

肃宗宠她,可肃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子李豫一天天坐大,朝中那些老臣看她,眼里全是防备。

“本宫偏不信,”她咬着牙,“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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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推开女儿房门时,已是深夜。

李念月正借着油灯翻看杜三郎校好的《灵剑山》第二卷,闻声抬头,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脸色在烛光中看不分明。

那册子是《从前有座灵剑山》第一册,封面还带着新印的墨香。

“月儿,”杜甫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你写的?”

李念月放下笔,站起身。她看着父亲手中那本书,忽然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事——书坊开业五日,话本流入坊间,父亲虽然被贬华州,但长安旧友众多,怎会没人送一本给他?

“父亲,”她定了定神,“不是我写的,是我……整理的。”

“整理的?”杜甫走进来,把册子搁在桌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我命由我不由天’——这话,你抄谁?”

李念月张了张嘴。

杜甫又翻一页:“‘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话,你又抄谁?”

李念月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是《灵剑山》里化用的寒山拾得问答,她直接原样保留了。

“父亲……”

“月儿,”杜甫打断她,目光在油灯下格外明亮,“你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旁人三岁还在吃奶,你三岁便能背《千字文》。旁人十岁学针线,你十岁在书房里翻我的《通典》。我只当你早慧,从不追问。可如今——”他扬起手中的话本,“这种东西,不是早慧便能写出来的。”

李念月垂下眼帘。

父女对坐良久。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脑子里有许多许多书,许多许多故事,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您信么?”

杜甫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知道大唐将来会怎样,知道谁会做皇帝,知道哪一年会打仗,知道长安城最后会被烧成什么模样——您信么?”

杜甫的手微微一颤。

“月儿,”他哑声道,“你发烧了?”

李念月忽然笑了,笑得无奈又心酸。她转身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摞纸——那是空间精灵为她整理的《水利要术》节选和《武经总要》摘要。

“父亲看看这个。”

杜甫接过,翻了两页,脸色骤变。

他是杜甫。他见过开元年间的盛世,也见过天宝末年的乱象。他写过“忆昔开元全盛日”,也写过“国破山河在”。他比谁都清楚大唐的病症在哪里。而手中这摞纸上写的——水利营田、军器改良、漕运方略——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有人从百年之后回望今日,把该开的药方一一列了出来。

“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也是你脑子里来的?”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念月跪坐在父亲面前,仰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明艳中带着一种远超十五岁的沉静。

“我是您的女儿,李念月,小名希望。”她一字一顿,“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但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不让大唐走向灭亡。”

杜甫死死盯着她,胸口气息起伏。许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写尽人间疾苦的诗人眼睛,竟泛了泪光。

“你外高祖母临川公主,”他慢慢地说,“若知道你这份心,该多欢喜。”

李念月鼻子一酸,扑进父亲怀里。

杜甫拍着她的背,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细软的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临川公主临终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对韦贵妃的画像说了一句话——“母亲,月儿找不到了,但希望还在。”

月,是韦令月,走失的那个孩子。

希望,是李念月,他给女儿取的小名。

“月儿,”他低声道,“放手去做。为父替你挡着。”

窗外,长安城暮鼓沉沉。父女俩相拥的剪影映在窗纸上,身后是满地书稿,面前是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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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又亮了。

【天幕·贞观年间】

李世民坐在凌烟阁顶,独自望着光幕。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太子李豫……肃宗……张后……”他一个个念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眼神沉凝。光幕中,杜甫对李念月说“放手去做,为父替你挡着”,他忽然想起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那些替他挡了一辈子的人。

“大唐的太子,”他自言自语,“当得这么难么?”

长孙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陛下,后世之事,陛下管不了。”

“朕知道。”李世民拉了拉外袍,忽然笑了,“只是看那丫头在长安城里孤军奋战,想起朕当年在晋阳,也是一个人。”

长孙皇后也笑了:“陛下当年可不是一个人。臣妾记得,陛下十六岁就敢去雁门关救驾。”

李世民沉默片刻:“那丫头十五岁。比朕还早一年。”

他站起身,望着光幕中李念月跪坐在杜甫面前的身影。油灯把少女的侧脸照得明艳非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临川小时候一模一样。

“传朕旨意,”他忽然说,“临川公主府邸旧址,在长安何坊?”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要做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把外袍系紧,“就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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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永徽年间】

武媚娘独自坐在紫宸殿,面前摊着一卷《臣轨》。光幕亮着,她却没抬头,只是听着。

听到张后摔碎瓷器,她嘴角微弯。

听到李念月说“张后不配和武后比”,她提笔在《臣轨》扉页上轻轻画了个圈。

听到杜甫说“放手去做,为父替你挡着”,她笔尖一顿。

李治不知何时进来,坐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光幕。两人很久没说话。

“媚娘,”李治忽然开口,“你说那丫头知道你的事么?”

“知道。”武媚娘搁笔,“她说武后有权有势,还有高宗皇帝的爱。”

李治侧头看她:“那你觉得她说得对么?”

武媚娘没回答,反问道:“李治,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参政。”

李治想了想,摇头:“不后悔。你比朕强。”

武媚娘忽然笑了,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那高宗皇帝,大概也不后悔。”

光幕中,李念月正伏案睡着,面前摊着《水利要术》和《武经总要》。武媚娘看了许久,忽然说:“李治,给太平请个好师傅。要能教兵法、水利、农桑的那种。”

“你要太平学这些?”

“那丫头十五岁就在做这些事了,”武媚娘指了指光幕,“太平比她小两岁。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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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洪武年间】

朱元璋这回没吃饭,抱着胳膊站在奉天殿丹墀上。马皇后陪在旁边,手里捧着手炉。

“张后摔东西那一段,”朱元璋点评道,“跟咱后宫那些闹腾的差不多。不过咱的马皇后不摔,马皇后讲道理。”

马皇后白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光幕里杜甫说“放手去做,为父替你挡着”,朱元璋忽然沉默了。

“重八?”

“咱想起咱老丈人了。”朱元璋声音闷闷的,“当年咱要饭出身,郭子兴把义女嫁给咱,多少人反对。可老丈人拍桌子说——‘我看重八行,谁再嚼舌根,滚出去!’”

马皇后笑了:“所以你就记了一辈子。”

“嗯。”朱元璋望着光幕中父女相拥的画面,“那丫头比咱命好。咱当年可没有亲爹替咱挡着。”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吩咐内侍:“去,把安庆公主叫来。咱要考考她兵法。”

马皇后忍笑:“你不是说闺女不该学打打杀杀么?”

“此一时彼一时。”朱元璋一挥手,“那个李念月十五岁就通水利兵法,咱闺女也不能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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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月不知道天幕上又炸了锅。

她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水利要术》的一角。杜甫低头看着女儿的睡颜,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开口说话——别的孩子叫“爹爹”,她叫的是“大唐”。

当时只当是童言无忌。

如今才明白,那是宿命。

杜甫把她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桌边翻看那摞书稿。看了半夜,他在纸上写下一行批注——“水利之道,在通不在堵;治国之道,在公不在私。”

墨迹未干,鸡鸣已响。

长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临望书坊的十五个抄书人正踩着晨露往东市赶,怀里揣着昨晚没抄完的话本。而东宫的书房里,太子李豫正对着一盏冷茶发呆,面前摊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姓李的”。

凤仪宫的碎瓷已扫净,张后重新描了眉,涂了胭脂,端坐在铜镜前冷笑。

天幕缓缓暗去,但贞观、永徽、洪武三个时空的人都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