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边缘,有一间铺子挂着“转让”的木牌,已经三个月了。
李念月站在铺子对面,假装挑着路边摊的绢花,实则透过垂落的帷帽纱帘细细打量。铺面不大,两间开阔,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位置不差——临着东市,距国子监后门不过两条街,那些穷书生抄完书总得找地方歇脚。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那袋碎银。
这是她攒了三年的私房。杜甫被贬后俸禄微薄,她靠灵泉空间种些珍稀花草,托隔壁王婆偷偷卖了换钱。日积月累,也有二十两了。
“小娘子,你到底买不买?”卖绢花的老妪不耐烦了。
李念月收回目光,摸出两文钱买下一朵鹅黄绢花,转身往铺子走去。手指叩响门板时,她心跳得厉害——这事若是被父亲知晓,少不了一顿训斥。杜甫虽开明,却绝不许她抛头露面。可她等不了了。
安史之乱打了八年,大唐元气大伤。父亲这样的清流被排挤,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临望——临川公主的临,希望的望,这是她早想好的名字。
门“吱呀”开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探出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愣了愣:“小娘子找谁?”
“老人家,这铺子还卖么?”
老头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女娃娃?”
李念月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明艳过人的脸,微微一笑:“我替家中长辈来谈。价钱合适,今日便可立契。”
老头将信将疑,但到底让开了门。
铺子内里比外面看着好些。四壁虽说斑驳,但大梁完好,后头还带个小院,有井有灶,足以住人。李念月转了一圈,心里已盘算好了:前面做书坊,摆几张长桌供人誊抄;后头隔出两间,一间做库房放书版,一间自己偶尔来歇脚用。
“实价多少?”
“十五两,不还价。”老头伸出五根手指,“老汉急等钱回乡养老,不然这地段,三十两都有人抢。”
李念月从袖中摸出银子,码在桌上:“十五两,今日立契。但我有个条件。”
老头盯着那堆碎银,眼都直了:“你说你说。”
“帮我寻十五个会写字的人。穷书生、落魄秀才都行,管吃管住,月钱另算。”她顿了顿,“要老实本分的。”
老头嘿嘿一笑:“小娘子这是要开书坊?”
“嗯。”李念月也不瞒他,“临望书坊。抄书、卖书、也替人理书。”
老头上下打量她,忽然一拍大腿:“好!我侄儿就是穷秀才,明儿给你带来!”
契约立好,李念月揣着那张薄薄的纸往家走。暮春的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鹅黄绢花在鬓边颤巍巍的,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
她不知道,此刻长安城上空的天幕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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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贞观年间】
李世民正批阅奏章,眼前光幕忽现,笔尖一顿,朱砂滴在折子上,洇开一朵红花。
“又是那女娃娃?”他索性搁笔,抱起胳膊。
长孙皇后从内殿出来,手中还拿着绣了一半的牡丹:“陛下,这光幕一日出现两次,想必那孩子要做大事了。”
韦贵妃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幕中李念月走进铺子、摘帷帽、立契、买铺。当听到“临望书坊”四个字时,她身子一晃,扶住了廊柱。
“临……临川的临,希望的望。”她喃喃道,“这孩子,记得她外高祖母。”
李世民回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说话。光幕里少女那张脸,确实有几分韦珪年轻时的轮廓。
“十五两买间铺子,倒会讲价。”他忽然笑了,“比朕当年起兵时还精打细算。”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陛下是赞她,还是酸她?”
“都有。”李世民哼了一声,“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敢背着父亲做买卖——胆子不小。”
韦贵妃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想去趟长安。”
“去长安?现在?”李世民愣了。
“嗯。”韦贵妃望着天幕里那个明艳少女,眼中含泪,“臣妾想看看,临川的曾外孙女,到底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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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永徽年间】
武媚娘正在教太平公主习字。光幕一开,太平公主率先跳起来:“母后!又是那个姐姐!”
武媚娘搁下笔,将女儿揽到身边,一起仰头看。
“临望书坊……”她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李治,你看见没有?这丫头拿你祖母的封号做生意招牌呢。”
李治从奏折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临川姑母的封号……倒也无妨。只是这丫头胆子忒大,十五岁就敢独自买铺子招人。”
“你十五岁时在做什么?”武媚娘斜他一眼。
李治讪讪:“在……在东宫读书。”
“这不就是了。”武媚娘低头对太平说,“太平,你记住——女子要做大事,第一桩便是胆子大。”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我长大了也要开书坊!”
武媚娘与李治对视一眼。光幕中,李念月正从老头手里接过铺子钥匙,夕阳打在她脸上,明艳得像一朵烧着的牡丹。
“这孩子,”武媚娘低声说,“倒比本宫当年还有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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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洪武年间】
朱元璋扒着饭碗看天幕,饭粒粘在胡须上:“又买铺子又招人,这女娃娃比咱当年强。咱当年要饭的时候,哪有这本事。”
马皇后给他擦掉胡须上的饭粒,笑道:“重八,你当年要是遇到她,兴许能合伙开个书坊。”
“开书坊?”朱元璋一瞪眼,“咱那会儿字都不识几个!”
“那你后来怎么识的?”
“后来……后来不是打了天下,被逼着学的嘛。”
马皇后指着天幕中李念月身后的破旧书架:“你看,那孩子招十五个人抄书。抄书做什么?让更多人识字。重八,你当年若有人教你,也不至于做了皇帝还被人笑话没文化。”
朱元璋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也该在应天府开几个书坊。”
“你?”马皇后忍笑,“你又不会抄书。”
“咱出钱,找人抄!”朱元璋一拍桌子,“咱要让咱大明的百姓,人人都能读书!”
马皇后笑着摇头,目光落回天幕。那个明艳少女正蹲在铺子门口,拿根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布局图。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十五岁的影子,却扛着千年之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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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月浑然不知天幕上下的热闹。
她蹲在铺子门槛上,炭条在地上划拉:长桌摆几张,书架靠哪面墙,后头小院怎么布置。晚风送来邻家炊烟的味道,她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明日招人,后日挂牌。”她自言自语,用袖子抹掉地上痕迹,站起身来。
暮色里,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的临望书坊还是一间空荡荡的破屋子,但少女眼中已经有了满架的书、满座的读书人、满长安传诵的诗文。
她锁上门,揣着钥匙往家走。路过国子监后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朗朗书声,不知怎的,脚步顿了一下。
“总有一天,”她轻声说,“这书声会重新响彻长安。”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那座挂着“转让”木牌的破旧铺子。但明日太阳升起时,那木牌就会摘下,换上“临望书坊”四个墨迹未干的新字。
而天幕上,无数双眼睛正等着看——这个叫希望的少女,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