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跳跃,灯花噼啪轻响,将朱元璋苍老的轮廓投在墙壁之上,明明灭灭。
方才陆珩一番话,戳破了皇子分封之下潜藏的祸根。
朱元璋久久沉默,指尖攥紧了案上的白玉镇纸。
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望向身侧的陆珩。
“你方才所言诸子隐患,朕心里清楚。
可朕立国之初,外有残元虎视眈眈,内有勋贵功臣手握重兵。
若是不把江山托付给自家骨肉,这大明的天下,又靠谁来守?”
朱元璋嗓音厚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朕封诸子就藩,是让朱家子孙拱卫京师,保万世基业,何来动荡一说?”
陆珩微微躬身,却没有半分退让,直言回话。
“陛下初衷,自然是想以藩王屏障中原。
可人心会变,权势更会诱人。
今日陛下尚在,尚能压制诸王,待到百年之后,藩王手握封地兵马。
若与朝堂生出嫌隙,祸起萧墙,到那时,战火席卷天下。
黎民百姓又要再遭战乱之苦。
不止藩王,朝堂之中,还有另一重隐患,便是那接踵而至的四大案。”
朱元璋眉头猛地紧锁,眸色一厉:“四大案?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便是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蓝玉案。”
陆珩一字一顿,平静道出这四个名字。
“四案接连掀起滔天狱火,数万官员、勋贵、牵连家眷。
尽数卷入牢狱,人头落地,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哼!”
朱元璋重重一拍案几,烛火猛地一晃。
“胡惟庸擅权结党,私通外敌,妄图谋逆;蓝玉居功自傲。
横行不法,暗蓄势力,他们本就罪该万死!空印。
郭桓二案,地方官吏贪墨国库钱粮,欺瞒朝廷,蛀空大明府库。
朕若不重拳整治,这朝堂的贪腐之风何时能止?朕杀的,全是奸佞不法之徒!”
“臣不否认这些人确有过错,可陛下,刑罚过重,株连过广。”
陆珩迎着帝王凌厉的目光,继续争辩。
“胡惟庸一案,株连十余年,凡与丞相有过交往者,不问罪证确凿与否。
动辄抄家灭族;
蓝玉案兴起,昔日追随陛下打天下的淮西旧部。
大批老将尽数清算。
空印一案,不少基层官吏只是依循前朝旧例行事,并无贪赃之心。
却难逃重罚。
郭桓一案,追查贪腐,最后连地方富民、商贾一并牵连。
多少无辜之家,一朝家破人亡。”
“无辜?”
朱元璋声调拔高,语气带着怒意。
“乱世立国,法度不严,何以震慑百官?元朝为何覆灭?
便是官吏贪腐横行,朝廷法度松散,任由豪强盘剥百姓,最终天下大乱。
朕用重典,杀一儆百,就是要杜绝贪腐,护底层百姓不受欺压!
若心无贪念,奉公守法,又怎会被案子牵连?”
“重典可以治乱,但不可长久。”
陆珩不卑不亢,唇枪舌剑丝毫没有停歇。
“严刑大肆株连,带来的结果,是百官人人惶恐。
为官只求苟全性命,不敢直言进谏,遇事推诿避祸,再无官员敢实心做事。
开国勋贵屠戮殆尽,等到将来朝中缺少能征善战的大将。
一旦边境生变,何人领兵御敌?”
朱元璋闻言,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陆珩,冷声道。
“朕削去相权,清算骄兵悍将,本就是为皇太孙扫清障碍。
朕在世之时,能压得住这群功臣,可朕一旦撒手而去。
年少的储君,如何镇得住这群战功赫赫、手握权柄的淮西勋贵?
这些人,跟着朕起兵,见过乱世纷争,一旦心生异念。
大明江山顷刻便会动摇。朕这是为后世君王铺路。”
“可陛下只看见了功臣的威胁,却忽略了朝堂的平衡。”
陆珩从容辩驳。
“大肆清洗,朝堂人才凋零。
四大案,看似清除了潜在反叛之人,却也耗尽了大明初代朝堂的根基。
天下读书人看见这般株连,心生畏惧,不愿入朝为官。
于长远国势,弊大于利。惩治奸贪,当论罪处罚。
一人犯罪,一人担责,不该牵累亲友,祸及无辜。”
殿内气氛紧绷,烛火静静摇曳。
朱元璋静静听着陆珩的话,怒意慢慢沉淀,转为深沉的思索。
他一生杀伐果断,自认所作所为皆是为朱家江山,可陆珩这番话。
从另一个角度,撕开了四大案光鲜的“维稳”外衣。
看见了背后无数破碎的家庭,空虚的朝堂。
“你说的轻巧。”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坐在朕这个位置上,没有两全之法。
若不狠下心剪除隐患,将来烽烟再起,死的百姓,只会比四大案更多。
帝王权衡,只能取舍。”
陆珩长叹一声。
“取舍之间,陛下拿到稳固皇权,可也留下无尽非议。
这四大案,会载入史册,后世之人,会反复评说。
看见盛世之下,那场席卷整个明初的血色风暴。”
朱元璋默然,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
皇权、功臣、百姓,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这场唇枪舌剑。
没有分出绝对输赢,只是让老朱心中,对这即将掀起的惊天大案,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