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依旧穿梭在殿宇廊檐之间,落叶在青砖地面轻轻打了个旋。
方才一番关于税赋与宗藩的交谈落定,朱元璋久久没有开口。
他站在殿中,眉头紧锁,内心翻涌万千。开国不过数年。
百废待兴,眼下看着四海初定。
可潜藏在盛世表象之下的隐患,经旁人点破之后,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制度二字,说来容易,推行却是千难万难。”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白手起家扫灭群雄,推翻元朝暴虐统治,建立大明。
立国之后,从官制、赋税、户籍到卫所,大大小小的制度。
几乎都是他与一众大臣熬夜一点点打磨出来。
他一心想定下一套万年不变的规矩,护佑朱家江山,让后世子孙不必再受乱世流离之苦。
可如今方才听得警示,才明白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章法。
时代流转,人情变迁,再完善的制度,若不去时常修整,日久便会滋生弊病。
殿内烛火摇曳,映出帝王鬓边已经悄悄冒出来的几缕白发。
“朕本以为,把规矩定死,后世子孙照着执行,便可高枕无忧。”
朱元璋抬手,轻轻抚过殿内的案几。
“如今想来,是朕想得简单了。”
站在对面的人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大明刚刚建立,官吏队伍鱼龙混杂,久经战乱的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宗藩分封方才起步,每一处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套建国制度,不是写在诏书之上就算大功告成。
更要看民间能不能落地,能不能扛得住岁月消磨。
话题缓缓流转,气氛慢慢沉了下来,由朝堂制度,转到了后宫。
提到后宫,便绕不开马皇后。
一提起马皇后,朱元璋周身那股帝王的凌厉锋芒。
瞬间褪去大半,眼底浮起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
“孝慈皇后,陪朕走过最难的那些年月。”
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沙哑。
“当年朕还在军营之中,数次身陷险境,全靠她多方周旋保全性命。
朕征战天下,她亲手为将士缝补衣物,安抚将士家眷。
后宫之中,从无骄纵争宠之事。”
马皇后贤德,约束外戚,规劝帝王善待臣子,体恤民间百姓疾苦。
洪武开国,她便是大明后宫的标杆,只可惜天不假年,早早撒手人寰。
马皇后离世之后,朱元璋再也没有册立皇后。
“皇后离世之后,身后礼制,朝中大臣争论过许多次。”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
“有人劝朕大肆铺张,厚葬兴建浩大陵寝,大肆祭祀,彰显皇家荣光。”
可马皇后生前一生简朴,素来反对奢靡。
临终之前,还叮嘱朱元璋,丧葬一切从简,不要劳民伤财。
“朕心里记得她的嘱咐。”
朱元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隆盛大葬容易,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若是为了身后虚名,大兴徭役,搅动百姓,便是违背她一生的本心。”
但身为开国帝王的结发皇后,也不能过分简陋。
失了朝廷礼法。
这其中分寸,让朱元璋一度十分纠结。
一边是亡妻生前遗愿,一边是大明王朝的礼制规矩。
“朕最终折中处置。
陵寝建制恪守皇家规制,但不许额外征发民夫,不搞过度的奇珍陪葬。
祭祀按礼而行,却不搞铺张的虚礼。”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孤寂。
马皇后在世,还时常能劝一劝性子刚烈的他,君臣之间有个缓冲。
自从马皇后不在,朝堂之上,再没有那样一个人。
敢平心静气,在他暴怒之时,委婉规劝。
“制度可以一条条修订完善,可故人逝去,便再也回不来。”
朱元璋转过身,烛火照在他的脸庞。
既是杀伐决断的开国帝王,也只是一个失去结发妻子的普通人。
“大明的法度,朕可以殚精竭虑一点点打磨。
只是孝慈皇后不在,许多事,连个商议的人,都少了。”
殿外晚风再起,落叶簌簌飘落。
一边是新朝立国,无数制度亟待斟酌打磨;
一边是斯人已逝,身后荣辱,尽付于沉沉历史长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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