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朝文武全都垂首而立,目光钉在脚下青砖之上,谁都不敢掺和皇帝与陆珩的对峙。
方才朱元璋拎起靴子的那一下,所有人记忆犹新,生怕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陆珩虽向后退开两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示弱。
“陛下!朝堂争辩国事,岂能拿靴子当作兵器!”
朱元璋紧紧攥着靴子,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龙袍都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好一张利口!朕自登基,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公然顶撞于朕!”
陆珩朗声开口:“臣不是顶撞陛下,是论国事得失。
陛下执掌大明,天下亿万生灵都系于陛下一身。”
“得失?”
朱元璋把靴子重重磕在御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驱除胡虏,平定四海,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归乡耕田。
严惩贪官污吏,不让胥吏盘剥小民。
朕所作所为,看的是现世百姓过得好不好。
不是成天惦记后世文人笔下的‘身后之名’!”
这话一出,阶下不少大臣心中暗暗点头。
朝堂之上很多人,总喜欢拿青史留名来规劝帝王。
张口闭口皆是后世评价,仿佛帝王做事,首要便是讨好史书。
陆珩眉头微蹙:“陛下,史书评判,亦是一面镜子。”
“镜子?”
朱元璋冷笑一声,向前半步,目光锐利扫过陆珩,“朕见过太多读书人。
遇事不说百姓疾苦,不说地方利弊,张嘴就是身后之名。
仿佛帝王一举一动,都要揣摩后世史官会怎么写。
老百姓还在受苦,不去解决民生。
反倒先琢磨千年之后别人如何议论自己,这算什么道理?”
“难道,为了一个好听的后世名声,该办的弊政不去革除,该杀的贪官不去惩治?
就为换文人笔下一句贤君,便对奸佞手下留情?那天下百姓,又该置于何地!”
陆珩一时语塞。
他本意是劝君王行事审慎,可被朱元璋这样一说。
自己句句不离身后之名,倒显得本末倒置。
殿下文武百官悄悄互相递着眼色。
不少官员心里深有感触,朝堂之上的士大夫,确实常常拿青史束缚帝王。
现世的疾苦摆在眼前看不见,反倒执着于百年之后的虚名。
陆珩定了定神,再度拱手。
“陛下,臣并非叫您为了名声放弃国事。
只是天子行事,既要顾当下万民,亦不可全然不顾后世的借鉴。”
“借鉴该看,但不能本末倒置。”
朱元璋声音铿锵。
“评判一位帝王,首要看现世。
百姓有没有饭吃,官吏敢不敢贪腐。
天下能不能安定。
若是现世万民安居乐业,就算有些文人在史书之上对朕多有微词,朕又有何惧?”
“反过来,倘若只为博一个好名声。
对世间弊病视而不见,就算史书把朕夸得天花乱坠。
可大明百姓受苦,那样的身后之名,要来何用?”
陆珩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陛下一席话,臣受教了。
是臣思虑偏颇,过分看重史书评价,忽略了现世民生才是根本。”
朱元璋胸中怒火散去大半,盯着阶下的年轻人。
此人虽然迂腐,却敢直言,并非奸佞之辈。
“你敢在大殿之上直抒己见,这份胆量难得。
只是读书不能读死,莫要被史书的笔墨困住眼界。”
朱元璋坐回御座。
“国事的对错,拿百姓的日子来衡量,远比拿后世评价衡量来得实在。”
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
“诸位也都听清楚!往后议事,多谈民间疾苦,多论利弊得失。
少拿什么身后之名挂在嘴边。
把当下的大明治理好,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大臣齐齐躬身:“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朱元璋挥了挥手:“退朝。”
内侍悠长的唱喏响彻奉天殿。
百官如释重负,有序退离大殿。
陆珩走在人群之中,心中反复回味方才皇帝的一番话。
方才自己执着于身后青史,确实落了书生的窠臼。1
作者大大这章太有意思啦!